山脚趾上的布依 (第2/3页)
一个人,这与汉人守孝三年相符。只是汉人一百多年来就不守制了。但必克这样封闭的村子还在守。对一个人的悼念,也许要一生,但现代人一忙,丧事之后就无暇顾及了。甚至连想一想的空闲都没有了。人这么快就消失掉了,像一条走到山间的路,转眼就没有了,像一股升到天空的烟,散开来就再也找不到了。
必克三种颜色的纸绿、黄、红全都白了,他们在石头上刻下死者的名字与生死日子却不会变易。漫长岁月望云思亲,留下的怀想时间,大大小小如石头散落一地。
浪哨河是一条爱情河。浪哨在布依族的语汇里是男女谈情说爱的意思。他们喜好的方式是唱。只有唱才能绵绵不绝,才能汹涌澎湃。说是多么苍白,能把人的感情抒发吗?在月光皎洁的晚上,浪哨河潺潺流淌,群山都躲进自己的黑暗中了,像贴到天空的花边。风从稻叶上走过,比耳语还要温柔。这时歌声响起来了。木叶吹起来了。月光下的布依男女,把深藏心中的恋歌,像鱼放到水中歌放到夜幕里——飞翔——飞过梦语,飞过树梢,飞过屋檐,飞过情人的脸庞,飞过黝黑的山坡……心是那样跳得急切,时光是那样闪闪而过,流水把一村的梦境带向不可知的远方……
布依人的歌是带翅膀的,她在夜晚飞翔,也在内心的天空飞翔。歌声群集的时候是布依人的节日。“六月六”布依歌节,稻子插下田了,稻花在大地上飘着清香,人们走出村寨,成群结队去三岔河对歌。三岔河林幽水静,像高纬度地区的风光,高远、开阔、清爽。布依女子头上白布缠出圆盘,像一道白练一条瀑布绾结在发间。蓝白相间的右衽棉布衫,黑色宽大的棉布裤,都是自己织出来的,像微缩的梯田,散发着植物和阳光的芬芳。男人穿对襟短褂,壮实精干,如山之石骨。大地上飘扬的歌声就像轻波荡漾的湖面,像六月炽热的阳光瀑布。欢乐与情爱使山水更绿了,使稻田里的禾苗疯狂地生长、拔节,一团团浓烈的绿意喷涌向太阳……
布依人的春节也成了歌节。小伙子姑娘们过完大年初一,就带上自己的行装,呼朋引伴,走村串寨,一村一村以歌会友。歌唱到哪人就住到哪。直唱到元宵节来了,才依依散去。
歌声结下百年姻缘,但他们走进婚礼后,也不肯舍弃浪哨。布依人新婚不同房,举行婚礼后,女方仍然回到娘家——坐家。男女双方可以像从前一样出去与自己喜爱的人对歌。快乐的日子多少年都不嫌长。只有女方怀孕了,一对情侣才成为真正的夫妻,住到一起。
浪哨河是必克村一支古老的歌,在大岩石上哗啦啦响。流水岩石上,老人把一道道白棉线拉成长长的一条,像另一种水流随岩石起伏。这是另一支古老的歌。我在守孝人家看到,一根竹竿上晾满了白色棉纱,棉纱把一间卧室分成了两半。房里满溢棉纱的淡淡清香。阳光从木窗射进来,棉纱就像一片发光的荧石,照亮房内的织布机、床、农具、墙上的悼词……
老人们把一根根棉线接起来,摇着木制纺车,进行纺纱织布的一道工序——绕线。然后是织布、浪布、靛染。那一股股雪白的线一丝一缕被抽瘦,像流水一样变弱。过程是那么慢长,像一种天长地久的相守,像水流一样没有止境。纺纱织布是必克妇女生活的一部分,长长的布匹在一分一秒里像庄稼一样长出来,一种安宁的生活和一种古老的信守也在生长。老人的话题与浪哨河水的话题成了同一个话题,都是关于悠悠天地的物事,都是永远的川流不息,潺潺有声。
一切慢下来了,白云停息了脚步,地上的阴影一动不动。生活没有匆匆行色。人生没有大不了的事情,不过生老病死。布依老人在絮谈,像一个大家庭的交流,温情漫溢。比起城里老人院孤独的老人,这里是一座天堂。
纳孔是另一种方式的生活。村边的水异样的宁静——三岔河是一个湖。秋天,湖面波光粼粼,像一群少女的明眸皓齿。山退远了,呈现出一块平原。远处出现的两座山峰,一定有着某种神奇的来历,她们就像大地上生出的一对乳房,逼真得令女人害羞,男人心跳。布依人称她们为双乳峰。三岔河水,也因为这双乳峰,像甘泉一样清洌甜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