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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魏瑕的童年时光 (第1/3页)
一九八零年的夏天,热得邪性。
山东曲阜往东三十里,有个叫柳条庄的村子。
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种地的多,做买卖的少,村东头有个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槐树底下躺着一个小孩。
小孩三岁,叫魏瑕,有人说瑕是玉上头的斑点,有人说玉有瑕,总是不重要,这是小孩子自己选的名字。
魏瑕母亲说,瑕这个字不好听,但意思好,玉有瑕,还是玉。
魏瑕躺在席子上,看头顶的槐树叶子,叶子密,把太阳遮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脸上,痒痒的,他伸手抓,抓不着,再抓,还是抓不着。
“瑕瑕,起来,吃西瓜。”
爷爷的声音,魏瑕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往屋里跑。
堂屋地上摆着一个大西瓜,青皮,圆滚滚的,刚从井里拎上来,还滴着水,爷爷蹲在旁边,拿着一把菜刀,正准备切。
“爷爷,我吃最小的那块。”
“不行,爷爷给你最大的。”
刀落下去,瓜裂开,红瓤黑籽,水灵灵的,爷爷切下一块,递给魏瑕,魏瑕接过来,一口咬下去,凉得牙疼,甜得眯眼。
爷爷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吃,不说话,魏瑕吃着吃着,忽然问:“爷爷,我爸呢?”
“上班。”
“我妈呢?”
“也上班。”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爷爷没接话,他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飘起来,散在阳光里。
“快了。”爷爷说。
魏瑕不信,他爸他妈总说快了,快了,但每次都好久才回来,有时候他睡一觉,醒来他们还没回来,有时候他睡两觉,他们还是没回来。
他把最后一口西瓜塞进嘴里,抹抹嘴,问:“爷爷,我爸现在有编制了吗...”
“早就有了,警察。”
“我妈呢?”
“也是警察。”
“警察干什么的?”
爷爷吸了一口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怪,说不清是什么,然后他说:“抓坏人的。”
“坏人长什么样?”
“坏人啊……”爷爷想了想,“坏人长得跟好人一样,所以抓起来很难。”
魏瑕不懂,坏人跟好人一样,那怎么抓?
但他没问,他跑出去,跑到院子里,蹲在地上看蚂蚁。
蚂蚁排成一排,拖着一只死虫子往洞里搬,他看着看着,忽然想,坏人要是像蚂蚁一样排着队走,那就好抓了。
魏瑕他爸叫魏梁,他妈叫梁晓玲。
魏梁最初是民兵,而后是基层派出所,之后破获一起凶杀案获得上头关注,被调到了县公安局,梁晓玲在另一个部门,那时候还不叫国安,叫别的名字。
他们不跟魏瑕说具体干什么,只说是警察,魏瑕信了,警察就是警察,抓坏人的。
那年夏天,魏梁和梁晓玲在家待了三天。
三天里,魏瑕缠着他爸,让他讲抓坏人的事。
魏梁被他缠得没办法,就讲,讲抓小偷的,讲抓打架的,讲抓骗子的,魏瑕听得入神,听完还要听,魏梁说没了,魏瑕说你再编一个,魏梁说编不了,因为坏人抓一个才能说一个,他只能多去抓。
梁晓玲在旁边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魏瑕的眼睛一样。
“瑕瑕,等你长大了,让你爸带你去抓坏人。”
“我现在就想抓。”
“现在不行,现在你还小。”
“那我什么时候长大?”
“快了。”
又是快了,魏瑕烦这个“快了”。
他跑到院子里,对着老槐树喊:“我要长大!”
老槐树不理他,叶子哗哗响,像在笑。
第三天晚上,魏梁和梁晓玲走了。
魏瑕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子尽头,爷爷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脑袋上。
“爷爷,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魏瑕仰头看爷爷,爷爷的脸在夜色里看不清,但他觉得爷爷在骗他。
魏瑕他爷爷叫魏忠国。
魏忠国打过仗,去过越南,据说以前曾经也和美国鬼子碰过,但她总是藏着不说。
后来魏忠国回了家,种地,养儿子,带孙子。
他不爱说打仗的事,魏瑕问过几次,他都不说。
有一回喝多了,说了一句:“打仗不好玩,死了那么多人,死了那么多我的兄弟。”然后就再也不说了。
他爱带魏瑕出去转,赶集,走亲戚,串门子。
魏瑕坐在他自行车的大梁上,一路颠,一路看,看庄稼,看牛羊,看人。
有一回,他们路过一个镇子,镇子口上坐着一个算命的,老头,瘦,眯着眼,面前摆着一张布,布上画着八卦。
魏忠国推着车过去,算命的老头忽然睁开眼,盯着魏瑕看。
“这孩子,让我摸摸骨。”
魏忠国皱眉:“摸什么骨,不信那个。”
老头说:“不要钱。”
魏忠国停下脚步,看看魏瑕,又看看那老头,老头已经站起来,走到魏瑕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又捏了捏他的手腕。
捏着捏着,老头的眉头皱起来。
“这孩子,命格复杂。”
魏忠国冷笑:“复杂?三岁小孩有什么复杂的?”
老头不理他,继续摸,摸到肩膀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魏瑕,不说话。
魏忠国问:“怎么了?”
老头摇摇头:“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说。”
老头看他一眼,说:“这孩子,以后孤苦,但持续不了几年。”
魏忠国的脸色变了,他把魏瑕抱起来,放在自行车后座上,推着就要走,老头在后面喊:“你别走,我还没说完!”
魏忠国回头,说:“说什么?说我孙子孤苦?你他妈才孤苦。”
老头追上几步,说:“你让我摸摸你的骨。”
魏忠国停下,老头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又看了看他的脸。
摸完之后,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也不是好命。”
魏忠国笑了:“我打了一辈子仗,能活着回来,就是好命。”
老头摇头,又看向魏瑕。
魏瑕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着他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老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魏瑕。
“拿着,以后要是改了名字,就看看这个。”
魏瑕接过来,低头看,纸上写着几个字,他不认识。
魏忠国一把拿过纸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推起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魏瑕扭头看,看见那个算命的老头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爷爷,他说的什么?”
“胡说八道。”
“什么叫孤苦?”
魏忠国没说话,他蹬得更快了,车轮在土路上颠得咯噔响。
魏瑕三岁那年,开始认字,认早了,但认吧。
他妈从城里寄回来一本书,叫《新华字典》。
魏瑕翻着字典,一个字一个字认,他最先认的字是“人”,然后是“大”,然后是“中”,然后是“国”。
他把认得的字写在墙上,爷爷看见了,训他,他说我认字,爷爷就不骂了,甚至帮他一起写。
198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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