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央央时常亏欠,但你不亏不欠 (第3/3页)
哥回来了。”
风很大,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他不是坏人,他是替你们报仇的,他一个人扛了二十多年,他送了四个弟弟妹妹走,自己去死。”
她顿了顿。
“我要把他还给你们,我要把他还给历史。”
她站起来,看着那两个土包。
月光下,草在摇,像有人在点头。
她想起大哥小时候说的话:“央央,你聪明理智,以后当科学家。”
她想,哥,我当科学家了,我给你正名了。
历史亏欠你。
但凭什么亏欠你!
魏俜央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一遍一遍看那些画面。
设备里存着大哥的记忆。
那些她不知道的、看不见的、来不及参与的三十年。
她戴上头盔,闭上眼睛,就走进去了。
她看见1995年的那个清晨。
大哥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走的方向。
天还没亮透,雾很大,他的头发上挂着露水。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她看见他的眼睛,红的,肿的,但没哭。
他一直站到太阳出来,站到雾散了,站到该干活的时候。
然后他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她想喊他。
大哥,你哭出来。
哭出来就好了。
但画面里的他不会哭。
他只是进屋,开始收拾东西。她从那些破碎的记忆里看见,他收拾的是刀,是绳子,是一张破旧的地图。
地图上画着一条线,从云南到缅甸。
她看见1998年的缅甸。
大哥走在山里,瘦得皮包骨,脚上的鞋破了,用草绳绑着。
他走了一天一夜,走到一个寨子外面,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蚊子叮他,蚂蟥爬他,他不动。
她看到大哥第一次在寨子里生病煎熬的画面。
她看见他偷东西。
偷粮食,偷药品,偷鞋。
偷完了跑,跑不过就打,打不过就扛。
他身上的伤,一道一道,新的盖旧的。
有刀伤,有枪伤,有烫伤,有咬伤。她数不清。
她看见他笑。
在屋顶上,跟一群人喝酒,笑得眼睛眯起来。
那些人她认识——吴刚,索吞
他们都年轻,都活着,都笑着。
大哥在中间,像个真正的老大。
她看见他说:“我叫魏瑕,瑕疵的瑕,我妈总说玉有瑕,还是玉。”
她闭上眼睛,摘掉头盔。
实验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灯亮着,机器嗡嗡响。
她坐在那儿,眼泪流下来。
大哥,你哪儿来的玉?
你一辈子都是石头。
被人踩,被人踢,被人砸。
最后碎成渣,埋在山里,连块碑都没有。
她开始每天看一段。
不是研究需要,是她需要。
她需要看见他活着的样子。
哪怕只是在记忆里,然后她要做一件大事,让自己死,让新闻彻底闹大的事!
有一天她看见他偷了一双鞋,小孩的鞋,三十六码,新的,解放鞋,他揣在怀里,跑了很远的路,跑到一个基地,交给一个小孩,那小孩她认识——索吞。
索吞那时候还小,瘦,光着脚,他接过鞋,愣住了。
大哥蹲下来,帮他把鞋穿上,索吞穿着鞋,在地上走了几步,忽然哭了。
大哥拍拍他的脑袋,说:“哭什么,穿鞋还哭。”
索吞说:“没人给我买过鞋。”
大哥说:“现在有了。”
索吞说:“你为啥对我好?”
大哥想了想,说:“因为你是我兄弟。”
魏俜央看着这一幕,忽然捂住嘴,她怕自己哭出声。
她想起小时候,大哥也给她买过东西,有一回他从外面回来,偷偷塞给她一块橡皮,粉红色的,香的,上面画着一只小白兔。
她说,哥,哪来的?他说,买的。
她说,你哪来的钱?他说,攒的。
那块橡皮她用了很久,用到只剩指甲盖大,还舍不得扔。
后来搬家的时候丢了,找过,没找到。
她现在想,大哥那时候攒了多久?攒了多少个一分两分?他给自己买过什么?他给自己买过东西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大哥一辈子都在给别人买东西,给别人偷东西,给别人拼命。
他给自己留的,只有那条命,最后也给出去了。
其实在以前,她曾经在脑波看见了一个画面。
大哥一个人坐在山上,天快黑了,风很大。
他面前有两个土包,长满了草,那是他爸妈的坟。
她认得那个地方,她去过无数次。
大哥坐在那儿,不说话,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两个土包。
风吹他的头发,吹他的衣服,他不动,坐了多久,她不知道,画面里天黑了,他还在那儿。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坟前,蹲下。
他用手摸着那些草,摸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爸,妈,我把他们都送走了,老二在有钱人那儿,老三在老实人家,老四在搞艺术的,老五……老五最小,我送得最好,他们都好,都活着。”
他顿了顿。
“你们放心,我会把事办完,办完了,我去找你们。”
魏俜央坐不住了。
她站起来,在实验室里来回走,她想起自己恨他的那些年。
想起他来找她,她不见的那些年,想起他在外面拼命,她在屋里怨他的那些年。
她想回去。
回到1995年,回到那个清晨。
她想跑出去,追上大哥,抱住他,说,哥,你别走,哥,我陪你。
但她回不去。
她只能坐在这儿,看着记忆里的他,一个人坐在坟前,跟死人说话。
2025年,新闻出来了。
病床的魏瑕死了,不,是扮演魏瑕的柳长江死了。
她看着那条新闻
柳长江,那个黄毛,那个跟在大哥后面的人。
她看过他的记忆——在大哥和那群人的记忆里。
他假扮大哥,假扮了二十多年。
他替大哥打架,替大哥蹲号子,替大哥吸引那些人的注意。
他在大哥的坟前洒酒,说,老大,我还要假扮你多久?
她看着那条新闻,忽然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夜,很黑,有风。
她想,结束了。
那些人,吴刚,索吞,满汉,石小鱼,柳长江。
他们都死了。
都替大哥死了。
都替大哥扛了,都替大哥等了。
现在轮到她了。
她回到设备前面,戴上头盔。她看见大哥最后一眼,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记忆里一样,亮,暖,他说:“央央,你长大了。”
她摘掉头盔,站起来。
她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四十多岁,头发白了,眼睛里有泪。
她对着镜子说:“哥,历史亏欠你的,我要他们都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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