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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上邽天要变 (第1/3页)
路旁的残雪,像被北风冻在荒原上的浪花。
浪尖早被初春的日头与寒风吹薄,卷著细碎的冰碴儿,像窗欞上凝结的霜花,指尖一触便能捻成粉。
夯土路吸饱了潮气,积雪化得乾乾净净,踩上去软乎乎的,带著点黏脚的土腥气。
病腿老辛骑在匹骗马上,马鬃修得齐整,四蹄踏在土路上稳当得很。
他隨著马身起伏打浪,腰间环首刀悬在革带间。
鯊鱼皮刀鞘的铜吞口被磨得鋥亮,每走一步都要轻磕革带上的铁环,“叮叮”声在风里飘出老远。
在他身后,一百八十名部曲拉成了半里长的队伍,骑马的人与步行的人错落相间,军容乱得像散沙。
有人著衣襟,胸前刀疤在日头下泛著狰狞的光;有人歪戴皮帽,发梢沾著草屑与尘土。
还有个半大的汉兵正用袖子抹鼻涕,另只手却把父亲传下的短刀攥得紧紧的。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晃著膀子走路时,浑身都透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悍气。
就像————一群从戈壁深处闯出来的荒原狼。
队伍里汉人与鲜卑人杂处,鲜卑汉子多束著脑后髻,用磨得光滑的兽骨簪子固定,左衽的短褐上常绣著简化的狼头纹样。
只是一多半的鲜卑人已经没了祖辈高鼻深目的模样,眉眼间与汉人相差无几。
他们自幼听著《陇头歌》的调子长大,酒酣时却也能吼出《敕勒川》的苍凉,喉结滚动间全是草原的风。
有个鲜卑青年腰间掛著汉人的玉佩,那是他娶邻村汉女时的聘礼。
玉佩旁又繫著草原的狼牙,风吹过,玉佩与狼牙相撞,声音比老辛的刀环更加清脆。
他们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因为全是自家带来的装备。
一个骑黑马的汉子扛著支长矛,只有枪尖是铁打的,枪桿还是自家院里的老枣木。
几个步行的汉兵握著锈跡斑斑的长刀,刀鞘上的裂痕用麻线缠了又缠,刀刃却磨得雪亮,那可是他们吃饭的傢伙。
“快看!那就是上邽城了吧?”
队伍中段突然炸开一声雀跃的呼喊。
这是一个尚未到及冠之年的鲜卑少年,脸上的冻疮都透著兴奋。
他举著短剑指向远方,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上邽城的轮廓在天空下愈发清晰。
灰褐色的城墙是用当地的黄土夯筑的,歷经风雨冲刷,墙面上布满了沟壑。
城墙上的垛口排列如齿,守兵的身影在垛口后不时晃动,甲片反光像撒在城墙上的碎银。
城中飘出的炊烟懒洋洋地散开,將天空染成淡灰色,更勾人的是风里裹来的肉香。
那是开在城门口的“老马家羊肉汤”的味道。
用羊肉混著花椒、茴香慢熬,乳白色的羊汤起锅时再撒一把翠绿的葱花,香得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部曲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那个喊出声的鲜卑少年摸了摸怀里的钱袋,粗布袋子里的铜钱硌得手心发沉。
那是杨城主提前发给他们的半个月的军餉。
他给母亲留下了大半,手里的钱还可以买点肉汤解解馋。
可是一想到临行前母亲说过,妹妹秋上就要嫁人,便想著该攒钱给妹妹买一匹汉人织的细布。
於是他只咽了口唾沫,把钱袋往胸口按的更紧了些。
城头上,屈侯裹著披风,阴沉著脸色巡城。
他刚巡完西城的垛口过来。
作为上邽城的部曲督,他掌握著城防的兵权。
可是自从新城主杨灿走马上任,他这位置就像是坐在针毡上。
他知道,杨灿就算不换別人,他也是必须要换掉的。
城防要务,杨灿不可能久操於他人之手。
也是因此,他才铁了心地跟著老城主李凌霄,盼著把杨灿赶跑。
可杨灿近来的举动,让他心头的希望一点点凉了下去。
老城主离任时散光了府库之財,结果杨灿轻拿轻放,根本没有对此大作文章o
转头他便雷厉风行地抓了依附索二爷的一大群商贾,就连横行霸道的索二爷本人都被关进了大牢。
杨灿一下子钱也有了,威也重了,这让屈侯心里的算盘越打越乱。
这几天,城主府又派出个名叫赵楚生的怪人,天天跑到渭水码头瞎转悠。
他指挥工匠搭木头架子,说是要建什么“起吊装置”。
据说那玩意儿建成之后,能轻易把船上的重物吊到岸上,也能把沉重的货物轻易搬上船,比几十个力夫一起动手还管用。
杨灿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在上邽城站稳脚跟,他能有閒心做这些事情?
屈侯揉了揉发紧的眉心,他怕自己押错了筹码。
可若让他就此归附杨灿,他又不甘心。
他屈侯这一辈子就只会练兵带兵,交出兵权的话,跟砍了他的手脚有什么区別?
“督爷!您快看城下!”
垛口后突然传来一名士卒的惊呼。
屈侯不耐烦地皱起眉,把他拨拉到一边,探头向城外看去。
“嘶~~~”屈侯倒抽一口冷气。
大道尽头,就见一支队伍正朝著城门走来。
近二百人的队伍拉得不算太长,衣装杂乱,武器也制式不一,可那股子彪悍的气势却让人眼角直跳。
不管是骑马的还是步行的,那些人浑身都透著悍勇之气。
那是见过血、拼过命的人身上才有的肃杀之气,绝非临时拼凑的乌合之眾。
屈侯死死地攥住城垛的青砖,指节泛白,连指甲缝里嵌进了砖屑都没感觉。
他掌兵多年,什么样的队伍没见过?
可眼前这群人,个个都带著一股子“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狠劲儿,这是能在战场上啃硬骨头的一支精锐啊。
杨灿来上任时已经带了一支一百二十名的驍勇亲卫,如今又添了这么一支生力军————
李凌霄,李老城主,真能把这样的一个强大对手赶走吗?
队伍已经走到城门下,骑在马上的老辛抬头朝城上望去,目光与屈侯撞个正著。
老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朝他微微頷首,屈侯却不禁心头一颤。
他的犹豫,或许真的到了尽头。
一到城门口,炊烟味就更浓了,羊肉的香气顺著风飘得更远,勾得部曲兵们喉结不停滚动。
一个身材高大的鲜卑壮汉捅了捅身边的同伴,他的肩膀十分宽厚,手里的长弓比寻常人高出一截。
“欸,这上邽城,比咱们草原上最大的霍吞”(城郭)还气派呢!”
他眯著眼打量城墙,声音粗重:“我听人说,这城里的房子都是砖石盖的。
冬天要烧地龙,比咱们的毡房暖和十倍,夜里睡觉都不用裹三层皮袄,是不是真的?”
被他捅了一下的鲜卑汉子脸上带著道浅浅的刀疤,那是去年跟禿髮部廝杀时留下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结实的牙齿:“何止是暖和!
我年前进城卖皮毛时,见过城里的铺子。
货架上的麦饼堆得像小山,还有甜丝丝的蜜饯,咬一口能粘住牙,比咱们草原上的奶疙瘩好吃多了。”
壮汉的眼睛更亮了,伸手摸了摸怀里揣著的半块干硬的肉乾。
那是他路上省下来的口粮,嚼起来像啃老树皮。
他望著城中的方向,重重嘆了口气:“说起来,当初杨城主把咱们部落一分为三,让两个分支去城里农耕。
我呢,选择跟著首领继续游牧,现在想想,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鲜卑汉子都纷纷点头附和。
一个瘦脸汉子苦著脸道:“谁说不是呢?去年冬天雪大,牛羊冻死了一半。
我婆娘天天哭,说人家改去农耕的那些族人,冬天窝在暖烘烘的房子里吃粟米饭。
哪像咱们,冻得缩成一团,还要担心狼群偷袭牛羊。”
“我比你更惨!”
另一个矮壮汉子拍了拍大腿,声音里带著悔意:“我爹当初就反对我继续游牧。
他说杨城主的安排肯定有道理,是我非要跟著首领逞能。
结果去年冬天,我儿子差点冻掉一只耳朵!
阿爹现在想起这事就骂我,说我把一家人带错了路。
我都以为这一步走错,这辈子就完了,没想到————”
说到这里,他又换了笑模样:“没想到有机会成为杨城主召的兵!
杨城主还说,要陆续把咱们的家人都迁到城里来。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比留下那些农耕的族人还有前途了!”
“哈哈哈!说得对!”周围的鲜卑汉子都大笑起来,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满是得意与庆幸。
那个刚及冠的少年晃了晃脑袋,高声道:“咱们现在是城主的亲兵!
以后跟著城主打仗,立了功就能升官领赏,到时候咱们的家人在城里也能抬得起头!
那些农耕的族人,说不定还得羡慕咱们呢!”
“都安静些!”骑在马上的老辛突然回头扫了一眼,声音不算大,却带著十足的威严。
喧闹的队列立刻静了下来,所有部曲兵都挺直了腰板,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老辛的目光在那些鲜卑汉子脸上一一扫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讚许。
他高声道:“你们说得都没错,但你们要记住,这一切是谁给你们的?”
“杨城主!”
眾人齐声回答,声音洪亮得震得城墙上的积雪都簌簌往下掉。
“没错,是杨城主。”
老辛点了点头,左手按住了腰间的环首刀,刀鞘的铜吞口在光线下闪了闪。
“当初你们部落被禿髮部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男人战死大半,女人孩子快要饿死了,是谁收留了你们?”
“杨城主!”
“现在你们来当亲兵,又是谁给你们家人安置住处、安排做工?”
“杨城主!”
“说对了,这样的主子,你们还上哪儿找去?”
老辛沉声道:“做人,得有良心!从今儿起,你们的命就是杨城主的。
他让你们往东,你们不能往西;他让你们杀敌,你们不能后退半步。
谁敢有异心,或是该动手的时候不尽力,可休怪我老辛手中这口刀不认人!”
“我等誓死效忠杨城主!”
所有部曲兵同时举起刀枪,刀锋与枪尖在天空下泛著冷光。
他们的呼喊声鏗鏘有力,在城门洞里喊起来更是迴荡壮烈。
“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城头的屈侯鬆开攥得发白的手,眼神里露出一抹颓然。
他觉得,这上邽城的天,变不回去了。
东市街头已经有了春天一般的热闹劲儿。
挑著担子的货郎摇著拨浪鼓,摆地摊的小商贩把布帕、木梳摆得齐整,吆喝声此起彼伏。
刚出炉的胡饼香气不知从哪儿飘过来,直往人鼻孔里钻。
市令署的小吏王二笼著袖筒,晃悠悠地在摊位间踱步。
路过乾果摊子,他揣俩核桃一捧大枣儿,走到布摊前又拿起细麻布帕子摸了摸,最后抄了两个布头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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