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第3/3页)
水利驿道各一成约九十万贯。」
「这三项加起来,已经占了七百六十五万贯。」
「剩下的一百三十五万贯,要应付祭祀、赏赐、宗室供养、各地赈济,还要留一部分应急。」
「工部这二十万贯,从哪里挤?更别说那五万三千贯的县衙欠款了。」
李承乾沉默了。
杜正伦也沉默了。
他们都明白李逸尘的意思。
不是陛下不想支持农具推广,是预算就这麽多,每项开支都有正当理由,砍谁都不合适。
「那怎麽办?」李承乾问。
「当下的问题是陛下战略重心转移的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大唐疆域图前,手指点在辽东。
「殿下看,高句丽战事如今彻底完事,但是始终有部分的对抗势力。陛下若决心彻底解决,粮草、军械、船只、民夫,哪一样不要钱?」
「陛下增军费、减民生,用意已十分明显他要彻底解决薛延陀和辽东的残部势力。」
他的手指又划过关中、中原。
「可这些地方呢?新农具刚推广开,县衙欠着债,百姓刚看到希望。」
「此时若削减投入,县衙还不上钱,只能加赋或向大户借贷。无论哪种,都会让新政成果付诸东流。」
他转过身,看向李承乾。
「殿下,这就是矛盾所在。陛下要的是开疆拓土、青史留名。殿下要的是固本培元、
民生安定。」
「预算就这麽多,给了军费,就给不了民生;保了民生,就可能误了军机而制度规定,预算总额不得超支,超支需三分之二朝臣通过。」
「殿下虽握有实际否决权,但若每次都硬抗,恐伤父子之情,更损制度威信。」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杜正伦在一旁开口。
「李右庶子说的,老夫都明白。可问题是,军费这块,动不了。」
他看向李承乾。
「殿下,北境和辽东虽然平定了,但西域那边还有高昌、焉耆。陛下不可能削减军费。谁敢提这个,谁就是动摇国本。」
李逸尘点头。
「杜公说得对。军费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不动军费,不代表不能调整结构。预算不是死的,是可以调的。军费三百六十万贯,是总数。这个总数,臣没说要减。」
「但总数之内,怎麽分,是可以商量的。」
李承乾看着他。
李逸尘道:「比如,边关军镇的修缮,是不是可以缓一缓?不是不修,是分批次修。
今年修最要紧的几处,明年再修次要的。这样,今年就能省下一笔钱。」
「再比如,军械的更新,是不是可以分批次?新式的弓弩先装备前线精锐,後方的驻军先用旧式的。等新式的批量产出来,再逐步换装。」
他看向李承乾。
「殿下,这些调整,不影响边防,不影响战力,但能省下钱来。」
李承乾眼睛亮了。
「先生的意思是,在不触动总额的前提下,调整内部结构?」
「对。」李逸尘道,「预算制度的核心,不是总额多少,是怎麽花。」
「陛下这次让民部逐项核算,每一项都有依据。这本身就是进步。但逐项核算,不代表每项都必须花那麽多。逐项核算的目的,是为了让朝廷知道,钱花在哪里,能不能省,该不该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军费内部的结构,臣不了解,不敢妄言。但臣敢说,一定可以优化。边关将帅为了多要钱粮,往往会夸大需求。兵部为了好办事,往往也不会细查。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习惯要多少给多少,给多少花多少。」
「如果殿下能推动兵部,对边关军镇的各项开支进行严格审计,把那些虚报的、多要的、没必要花的,都砍掉。省下来的钱,就是军费内部结余。」
「这部分结余,可以用於其他急需的地方比如,新农具推广补助。」
李承乾听得入神。
杜正伦也在点头。
「这个办法好。」杜正伦道,「不动总额,只调内部结构。这样既不得罪人,又能挤出钱来。」
李逸尘摇头。
「不得罪人是不可能的。边关将帅靠什麽发财?就靠这些虚报的开支。砍了他们的钱,他们能不恨?」
他看向李承乾。
「所以,这件事不能由殿下来做。」
李承乾一愣:「那由谁?」
李逸尘道:「由御史台。巡察御史,本就是监察百官的。让他们去查边关军镇的帐目,名正言顺。查出问题,上奏弹劾。该砍的砍,该罚的罚。殿下只需要支持他们,就够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他明白了。
先生这是让他借刀杀人一用御史台去砍边关将帅的钱,省下来的钱,再用来支持民生。
这样一来,边关将帅恨的是御史台,不是他。
而御史台查帐,又是分内之事,谁也挑不出毛病。
「好。」李承乾下定决心,「学生这就去和御史台那边打招呼。让他们从明年开始,重点审计边关军镇的帐目。」
「不急。」李逸尘摇头,「殿下要先拿到军费内部的详细帐目。没有帐目,审计什麽?」
他看向杜正伦。
「杜公,文政房能不能拿到兵部的军费预算细目?」
杜正伦想了想,道:「可以试一试。兵部每年都要向尚书省报送预算,那边,老夫还能说得上话。」
李逸尘点头。
「那就辛苦杜公了。拿到细目後,文政房先过一遍,把那些明显虚高的、不必要的开支,都标出来。然後再给御史台。」
杜正伦起身。
「老夫这就去办。」
他推门出去。
殿内,只剩下李承乾和李逸尘。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先生,学生今天又学了一课。」
李逸尘道:「殿下请讲。」
李承乾道:「学生以前以为,钱不够,就去找父皇要。要不到,就没办法了。先生今天告诉学生,钱不够,可以调结构。军费内部挤一挤,就有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学生以前以为,查帐是得罪人的事,不能干。先生告诉学生,查帐可以借御史台的手去干,学生只需要支持就行。」
他看向李逸尘。
「先生,您教学生的这些,是书里没有的。」
李逸尘沉默片刻,道:「殿下,书里有的,是道理。臣教殿下的,是怎麽把这些道理,用到实处。」
窗外,夕阳已经落山,暮色四合。
「臣今天说的这些,其实都离不开一个词—轻重。」
「什麽时候该重,什麽时候该轻;什麽事该先做,什麽事可以後做;什麽钱该花,什麽钱可以省。这些,都要掂量。」
他看向李承乾。
「朝廷预算,只是存量。民生发展,才是增量。」
「殿下要做的,不是天天盯着预算里那点存量博弈那终究是零和,你多我就
少。」
李承乾想了想:「这是争夺。」
「对,这是零和博弈。」
「零和,就是有人赢就有人输,赢的和输的加起来,刚好是零。赢家所得,等於输家所失。」
他拿起那份预算草案。
「殿下看这预算。军费三百六十万贯,官俸二百二十五万贯,水利驿道各九十万贯。
剩下的,才是杂项。总数就这麽多,一项多了,另一项就得少。」
「这本身就是零和。」
李承乾点头。
李逸尘继续道。
「殿下今日想为县衙要五万贯还债,想为工部要二十万贯扩产。这二十五万贯从哪里来?只能从别的项里扣。扣谁的?军费?官俸?水利?驿道?」
「无论扣谁,都会有人反对。因为这就是零和。你要的,就是别人要失去的。」
李承乾沉默了。
李逸尘又道。
「殿下再看那些边关将帅。他们为什麽虚报开支?因为他们知道,朝廷的军费就这麽多。不多报一点,到手的就少一点。」
「他们争的,也是这存量。」
「王灿、崔瀚那些人为什麽反对岭南南选?因为他们担心,岭南多一个名额,关陇就少一个名额。他们争的,也是这存量。」
「整个朝堂,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在存量里打转。你争我夺,你多我少。赢了的人,洋洋得意。输了的人,心怀怨恨。」
他看向李承乾。
「殿下,这就是臣说的零和博弈。」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麽朝堂上总是争吵不休?
为什麽一件事那麽难办?
因为所有人都在争那点存量。
预算就这麽多,资源就这麽多,权力就这麽多。
你多拿一点,我就少拿一点。
谁也不愿意少拿,谁也不愿意让步。
所以争吵永无止境。
「那怎麽办?」他问。
李逸尘道:「跳出零和,唯一的办法,就是做增量。」
「增量?」
「对。把饼做大。」李逸尘道,「存量是一块饼,十个人分,永远不够。但如果有十块饼呢?每人一块,皆大欢喜。」
「增量从哪里来?从民生来。」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关中平原。
「殿下看,关中平原,沃野千里。可亩产多少?不过两石。如果用新式农具,深耕细作,亩产可以增加到三石。这一石,就是增量。」
「关中一亿亩良田,每亩多收一石,就是一万万石粮。一万万石粮,能养活多少人?
能增加多少赋税?」
他又指向岭南。
「岭南瘴疠之地,可种稻米。如果朝廷投入资源,兴修水利,推广农具,亩产也能增加。岭南的粮食多了,百姓富了,赋税自然增加。」
「这些增加的赋税,就是增量。」
他转过身,看向李承乾。
「殿下,增量不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是自己长出来的。它不需要让任何人受损,只需要让土地增产、百姓致富。」
李承乾听得入神。
李逸尘继续道。
「汉朝文景之治,靠的是什麽?不是削藩,不是打仗,是和匈奴和亲、与民休息。文帝减田租,景帝三十税一。百姓负担轻了,自然愿意种地,愿意生子。人口增加,开垦增加,粮食增加,赋税自然增加。」
「到了武帝手里,文景积累的存量,变成了他征伐四方的资本。他不用从百姓手里抢,因为文景已经把饼做大了。」
他看向李承乾。
「殿下,您现在要做的,就是文景该做的事。」
李承乾愣住了。
李逸尘道。
「陛下想做武帝,开疆拓土,青史留名。这没错。但开疆拓土需要钱粮,钱粮从哪里来?从存量里挤,只会让朝堂争斗更烈,让百姓负担更重。」
「如果殿下能把这饼做大,让粮食多产一成,赋税多增一成。到那时候,陛下要用兵,就有钱粮可用;殿下要推行新政,也有钱粮可支。」
「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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