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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一章 粉墨登场 (第3/3页)

愿将仙缘让与张岱后,简直喜出望外,不敢相信天大的馅饼会落在自家头上。

    一想到继子即将踏上玄奇仙途,陶氏态度瞬间变得无比热络殷勤。

    不仅为他们备足了远超所需的盘缠细软,更在临行前夜,于府邸大门前,对着夏汝开声音洪亮地千恩万谢:

    “夏大家,您真是义薄云天!”

    “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宗子能得遇您,实乃三生有幸……”

    这番作态,自然引来左邻右舍的围观与探问。

    陶氏便顺势带着炫耀与感慨,将夏汝开如何深明大义,把万金难求的仙缘名额让与张岱之事,大声宣扬出去。

    街坊邻里闻之,无不啧啧称奇,既羡且妒。

    这其中,自然也隐含了陶氏的一点小心思:

    此事广而告之,形成舆论,既全了张家的面子,也是对夏汝开的无形约束与对张岱未来的保护——

    看,整个绍兴府山阴县的人都知道,是你夏汝开自愿让出的仙缘,日后莫要反悔说我家欺凌逼迫。

    夏汝开将人间百态看在眼中,顺从地配合演出,对陶氏的感激与邻里议论报以微笑。

    翌日清晨。

    张岱、夏汝开,以及陶氏精心挑选的一名可靠车夫,乘车踏上旅程。

    旅程之初,三十并不而立的张岱,兴致极高。

    他时而探出车窗欣赏沿途山水,时而与夏汝开吟诗唱和,时而兴致勃勃地配合夏汝开清唱几句昆曲。

    车厢内满是少年意气的欢快。

    这般闲情逸致仅仅维持了不到十天,便被现实消磨殆尽。

    只因嫡母陶氏为他们配的,虽是颇为考究的车厢,减震依然聊胜于无。

    木制车轮碾过并非处处平坦的官道,持续剧烈的颠簸摇晃,足以将任何风花雪月的情怀震得粉碎。

    张岱只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疼,整个人萎靡不振,连连叫苦。

    反观身形看似单薄的夏汝开,竟如黏在了车厢座椅上似的,始终神情恬淡地保持端正坐姿;

    直叫张岱唏嘘不已,自叹弗如。

    这日,马车驶出浙江地界,进入南京所在的应天府辖区。

    行至半途,张岱偶然瞥见道旁一个步行青年的侧影,觉得甚是眼熟。

    凝神细看后,不由探出身子高喊:

    “太冲兄?宗羲兄?黄宗羲!”

    青年闻声驻足。

    张岱热情地邀他上车。

    闲谈中得知黄宗羲竟也被抽中,获得种窍丸名额,便开心地邀他结伴,一同在南京改乘官船北上。

    黄宗羲思忖片刻,并无不可。

    车内,张岱兴致勃勃,向夏汝开介绍新同伴:

    “阿开,这位是余姚黄太冲,你别看他年纪轻,前年在京师,可是做下好大一件壮举!”

    “太冲兄之父,乃是遭阉党构陷、屈死诏狱的忠端公。”

    “崇祯元年清算阉党,会审许显纯、崔应元等元凶于刑部大堂。”

    “许显纯乃魏阉麾下五彪之首,双手沾满东林忠烈之血,在堂上犹自狡辩推诿。”

    “就在此时——”

    张岱陡然激昂,仿佛亲临其境:

    “太冲兄悲愤难抑,自袖中抽出备好的铁锥,一步跨出,厉声喝道:‘逆贼,认得余姚黄宗羲否!’”

    “言罢,一锥狠狠刺去,正中许显纯胁下,登时血流如注。”

    “奸贼惨嚎倒地,满堂皆惊。”

    “这还不止,随后他又揪住帮凶崔应元,当众拔其须,痛殴之,以为父辈报仇雪恨!”

    “事后更追杀阉党狱卒叶咨、颜文仲……真真是血溅刑部,孝烈之气贯于虹霓。”

    “此事天下皆知,闻者无不击节称快!”

    张岱说得眉飞色舞,对黄宗羲的刚烈性情明显推崇备至。

    时年二十岁的黄宗羲,与张岱并不能说相交深厚,故疏朗道:

    “父仇不共戴天,为人子者,份所当为。”

    “且阉宦祸国,荼毒忠良,其行径违背天理人伦,纵无家仇,亦当口诛笔伐。”

    然张岱发现,夏汝开并未专注倾听,而是看向窗外。

    张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田埂旁,有头黑色的毛驴在慢悠悠地踱步。

    此驴毛色缺乏光泽,看起来年岁已老。

    忽然,它抬起头,朝马车看了过来。

    张岱的目光与驴眼对上。

    刹那间,他浑身汗毛倒竖。

    那哪里是畜生的眼睛?

    浑浊深处是无法言明的沧桑与洞察,宛如……

    宛如一双饱经世事的老人之眼!

    然而,毛驴很快低下头,继续它不紧不慢的步伐,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张岱的错觉。

    张岱揉了揉眼睛,心道:

    ‘定是连日赶路,把我累眼花了。’

    为驱散诡异感,他开口对夏汝开说道:

    “驴主人真是心大。虽说南直隶治安尚可,可也不能任由牲口独自乱走,也不怕被人顺手牵了去。”

    夏汝开收回目光,轻声道:

    “万象皆客,唯我独主。”

    张岱一愣,暂时没明白话中深意。

    黄宗羲似有所悟:

    “万象流转,天理自存。夏兄是在点醒我等,众生皆有独立不改之本性,何必向外寻主?”

    夏汝开微笑颔首,未再多言。

    不久后,一行人抵达南京,按图索骥找到南京户部官署。

    衙内已有几名被抽中的幸运儿在等候,据说不久后,将有官船专门送他们北上京师领取种窍丸。

    当夏汝开向负责接待的户部执事表明,自己欲将种窍丸名额转让给张岱时,那中年执事满脸震惊,疑似听到世间最荒谬的事:

    “让出去?仙缘珍贵,世人趋之若鹜,岂有拱手相让之理?”

    待确认清楚后,他定了定神,摆手道:

    “此事干系重大,本官做不了这个主。若执意如此,恐怕得亲自前往京城,向六部大人陈情请示。”

    张岱顿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面露失望。

    执事见状,公事公办道:

    “转让之事暂且不论,夏……夏汝开是吧?本官需先核验你的身份籍贯。”

    他拿起名册,对照着问道:

    “夏汝开,籍贯何处?”

    “原籍昆山,现寓居山阴张府。”

    “年岁几何?”

    “虚度二十有二。”

    “以何为业?”

    “【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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