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0章雪夜炭 (第2/3页)
伞,伞骨断了三根,用青布条细细缠着。
那是莫隆从前用过的伞。
他推开门,风雪扑面而来。齐福跟在后头,欲言又止,终是没敢开口。
石库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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莹莹下学时天已擦黑。
教会学校在南京路,离租界近,离闸北远。她每日乘电车到老北门,再步行半刻钟回家。这条路走了两年,闭着眼也不会错,可今日雪大,电车误了点,她在站台上缩着肩等了二十分钟,下车时脚趾已冻得没了知觉。
弄堂口的馄饨摊收了,只剩一盏孤零零的路灯,照着纷扬的雪絮。她拢紧围巾快步走,拐过巷角,忽然顿住脚步。
石库门对面那棵落了叶的法国梧桐下,停着一辆黑漆汽车。
车牌隐在暗处,看不清字号。车边站着个人,穿着深灰呢大衣,衣领竖起,正朝她这边望。
莹莹认出那道身影,脚步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走近,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齐少爷。”她微微颔首,嗓音因连日咳嗽有些沙哑,“天这样冷,怎么站在外头?”
齐啸云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她的脸——与两年前初见的那个冬天比,她瘦了些,下巴尖削,眉目间却褪了当初的怯弱,沉静得像一潭深水。教会学校的蓝布棉袍洗得泛白,却干干净净,不见一丝褶皱。
“路过。”他说,“顺道看看。”
莹莹没有问“路过”何以会“顺道”到闸北的深巷里。她只抿了抿唇,垂下眼帘:“母亲在家等候,我先回去了。”
她从他身侧走过,大衣下摆擦过他的衣角,带着雪的凉意。
“莹莹。”
她停住。
这是齐啸云头一回直呼她的名字。从前他叫她“莫小姐”,在莫家败落后的第一次见面,他九岁,她七岁,他站在贫民窟漏雨的屋檐下,说“我会像保护妹妹一样护着你”,也是叫“莫小姐”。
此刻他叫“莹莹”。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没有融化。
“今日我去见了令堂。”齐啸云的声音很低,像怕被风卷走,“问起周徐氏的事。”
莹莹的背影微微绷紧。
“她什么都没说。”齐啸云望着她的侧影,雪光映着她的轮廓,模糊如旧画,“可你母亲不会说谎。她甚至不擅长掩饰。”
莹莹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很黑,像这冬夜无星的天空,里头没有质问,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极深的平静。那种平静让齐啸云想起十七年前那个午后——他被父亲带到贫民窟,在一间漏风的木板房里第一次见到这对母女。林氏就是这样的眼神。明明遭遇灭顶之灾,明明从云端跌入泥淖,她没有哭,没有诉,只将女儿揽在身边,那样平静地望着来客。
“齐少爷。”莹莹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何要查这些事?”
齐啸云沉默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大衣的领口,落在他垂下的眼睫上。他今年二十六岁,接管齐家部分生意已有五年,旁人说他是沪上最沉得住气的年轻人。可此刻面对这个十八岁的姑娘,他的沉默像暴露在雪地里的旧伤。
“因为我发现。”他终于说,“有些人从十七年前就开始说谎。”
莹莹没有问是谁。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半晌,轻声道:“可有些谎,是不能圆的。”
她转身推开家门,门缝泄出暖黄的光,很快又合上,将风雪与他一同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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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上的窗正对着那棵法国梧桐。
莹莹卸下围巾,没有点灯,只立在窗边,隔着结霜的玻璃往下看。雪越下越密,那辆黑漆汽车仍停在原处,引擎没有发动,车灯没有亮。齐啸云立在车边,一动不动,肩头的雪已积了薄薄一层。
她看着他。
他也正朝这扇窗望。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隔着纷扬的雪幕,隔着十七年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知道他一定也在看她。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刚搬进贫民窟,隔壁杂货铺的孩子欺生,将她晾在窗台的绣绷推落泥地,她蹲在墙角拾捡,弄脏了裙摆,却一滴泪都没掉。有人走到她面前,蹲下来,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帕。
是齐啸云。他不知怎么来的,身后没有跟管家,只一个人。
他没有说那些“莫小姐节哀”的客套话,也没有怜悯地看她。他只是蹲在那里,替她把滚进泥水里的绣花针一枚一枚拾起来,用那方手帕擦干净,放回针线盒里。
临走时,他站在漏雨的屋檐下,对她说:“我会像保护妹妹一样护着你。”
妹妹。
那一年她七岁,还不懂“妹妹”和别的什么有什么区别。她只是记住了那句话,记住了那个人的眼睛。后来许多年里,她渐渐长大,渐渐明白婚约的分量,渐渐懂得他每年年节来看她,不是“齐老爷的意思”那么简单。
她以为这就是命运拨乱反正的方式。失去的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破碎的会重新弥合。只要她够乖,够努力,够配得上他。
直到那场博览会,她看见展台前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看见她衣襟间滑落的那半块玉佩。
十七年的谎言在那一刻土崩瓦解。
楼下那辆黑漆汽车终于缓缓启动,驶入茫茫雪夜。尾灯在巷口闪了闪,像一只将熄未熄的眼睛。
莹莹靠在窗边,慢慢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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