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8章 席间试探谁是当年摆棋人 (第2/3页)
贝从她微微收紧的嘴角看出来,她不信。
这时那个留山羊胡子的老先生忽然开口了,声音像老旧的二胡弦,带着嗡嗡的共鸣:“姑娘的虚实针,师承的是苏绣顾派吧?当年顾派传人顾三娘,在苏州教过不少徒弟。我看你这针法,跟她有七分像。不过顾三娘收徒弟有个规矩——只收女弟子,不收外姓人。姑娘你贵姓?”
包间里忽然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在座的大多数人可能都没有察觉,但贝贝察觉了——所有的筷子都停了一拍,所有的咀嚼声都轻了一度。
“我姓方。”她说了绣坊老板娘的姓。
“方?”山羊胡子老先生皱起眉头,折扇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顾三娘的弟子里没有姓方的。也许是我记错了,老了,记性不好了。”
他打着哈哈把话题岔开了,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但贝贝的后背已经起了一层薄汗,贴身的旗袍内衬黏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赵坤适时地接过话头,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问,但他那双眼睛在灯下格外深沉,像两口看不到底的古井:“阿贝姑娘,你那幅《水乡晨雾》里绣的景致,我看着眼熟。是不是嘉兴一带?还是湖州?”
“乌镇。”贝贝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苏州人怎么会绣乌镇的景致?但她已经收不回来了。
“乌镇。”赵坤重复了一遍,筷子夹起一片肴肉,在醋碟里蘸了蘸,“好地方。那里的红烧羊肉是一绝。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打鱼的。我从小在船上长大。”这一次贝贝没有说谎。养父莫老憨的渔船、那张被江风磨得粗粝的脸、在码头上佝偻着背修补渔网的身影——这些东西是她编不出来的。
“打鱼的。”赵坤慢慢嚼着那片肴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能在渔船上养出一个拿金奖的刺绣高手,了不起。你母亲呢?”
贝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问题里的陷阱——赵坤问的是“母亲”,不是“你娘”、不是“你家大人”。在沪上,只有体面人家的女眷才叫“母亲”。可他刚才还问了她父亲是不是打鱼的。一个打鱼的女儿,谁会管她娘叫“母亲”?
“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贝贝垂下眼睛,声音放得很低。这句也是实话。养母莫嫂虽然待她如亲生,但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莫嫂亲生的。莫嫂在她懂事后就告诉了她真相——你是我们从码头上捡来的,怀里只有半块玉佩和一张写着“贝”字的纸条。
“抱歉,提了不该提的。”赵坤微微欠身,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他端起酒杯,向在座的各位再度致意,开始聊起了别的话题——沪上最新的时局、纱厂行情、博览会后续的巡回展览计划。他聊得行云流水,包间里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觥筹交错,笑声朗朗。
但贝贝放松不下来。她的手指始终攥着旗袍的下摆,指节微微发白。
赵坤没有再问她任何问题。但他的余光一直挂在她身上,像一根看不见的钓线,在她身体周围绕了一圈又一圈。贝贝在乌镇的江边钓过鱼,她知道真正的老钓手从不急着收竿——他们会把线放得很长很长,让鱼以为自己是安全的,然后在鱼最松懈的那一刻猛地一提。
她不能松懈。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贝贝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洗水间在走廊另一头,要经过三四个包间的门口。她走得很慢,一路用眼角的余光扫过两边的门——这一层除了烟波厅之外,还有另外三个包间。左手边第一个门关着,门上没有名牌,但门缝里透出的灯光格外明亮,而且有人在里面说话,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莫”字。
她放慢了脚步。就在她靠近那扇门的一瞬间,门忽然开了。
一个端着托盘的侍应生走出来,差点撞到她身上。托盘上不是菜——是一份文件,牛皮纸封面,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贝贝的眼力极好,那是常年在渔船上练出来的——在江面上,能在百米之外分辨出浮标的颜色,是渔家人的基本功。尽管侍应生很快就把托盘侧了过去,她还是看清了那行字。
“莫隆案·密档”。
她低下头,脚步不停,继续往洗手间走。走进隔间关上门之后,她的膝盖忽然软了,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莫隆。这个名字她听过。刚到沪上的时候,绣坊老板娘给她讲过莫家的故事——“莫家当年是沪上数一数二的大户,莫老爷是商会会长,跟齐家是世交。可惜后来被人陷害,家产抄了,人也死在了牢里。”老板娘说到这里还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才补了一句,“听说整莫老爷的人,姓赵。”
姓赵。赵坤。
贝贝的手慢慢摸向自己的领口。贴身的衣领内侧缝了一个暗袋,里面装着她从小带到大的那半块玉佩。玉佩在薄薄的布料下面冰凉而坚硬,边缘有一道参差不齐的断口,断口的另一边,应该连着另外半块。她从来不知道另外半块在哪里,养母也不知道,只知道她被遗弃的时候怀里的纸条上写着一个“贝”字。
莫家二小姐,闺名“莫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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