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8章 夜灯如豆照见两瓣玉合一 (第3/3页)
是为某个商业谈判准备的,此刻却自动从脑子里弹了出来。
贝贝深吸一口雨后的凉气,把玉佩塞回衣襟里,仔仔细细地按平,然后抬头对齐啸云说:“我今晚就去见莹莹。”
两人走出巷子的时候,博览会的工作人员正在锁大门。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看到贝贝,老远就笑着喊:“阿贝小姐!金奖证书我给你搁在绣坊了!明天记者来拍照你可早点到啊!”贝贝冲他笑着点点头,然后转头对齐啸云说:“走吧。”她走在前面,布鞋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实。齐啸云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的背影——她比他矮一个头,肩膀很窄,但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这种挺直不是大家闺秀训练出来的仪态,而是一个姑娘在船上站久了、在码头扛惯了、在绣架前坐久了之后,自然而然长出来的东西。
到莹莹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弄堂口那盏路灯今晚格外亮,把整条弄堂照得通明。林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手帕,看到贝贝远远走来,手帕掉在地上也没有弯腰去捡。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好像怕走得太快会把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吓跑。贝贝走到她面前,忽然不知道该叫什么——叫“妈”?这个字在她嘴里含了二十年,一直是给江南水乡那个坐在煤油灯下帮她缝夹袄的女人的。可眼前这个女人,眉眼的轮廓跟自己一模一样,鬓角的白发比养母还多,攥过手帕的手在空气里微微颤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回来了就好。”林氏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怕用力过猛会把这句话震碎,“回来了就好。”
贝贝伸出手,握住了林氏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很硬——是二十年做粗活磨出来的。这双手洗过无数衣服,补过无数件旧衫,在最冷的冬天把手泡在冰水里拧被单。贝贝握着这双手,忽然觉得“妈”这个字没有那么难叫出口。
“妈。”她说。
林氏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顺着脸上细密的皱纹无声地淌,嘴唇抖着抖着,忽然笑了一下,用手背去擦眼睛,擦完又淌,淌了又擦。她转过身朝屋里喊了一声:“莹莹!你姐姐来了!”
莹莹从屋里跑出来。她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衣服,藏青色的棉布旗袍,头发披散着。她跑到贝贝面前,先看了看贝贝的脸——那是跟自己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一张脸——然后低头看了看贝贝手里攥着的那半块玉佩,从自己衣襟里掏出另外半块,慢慢凑过去。两瓣玉在月光下合在一起,梅花枝干恰好接成一条完整的花枝,中间那道裂纹——不是瑕疵,是石头本身的纹理,二十年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严丝合缝。
“姐。”莹莹叫了一声,声音就哽住了。她本来列了两页纸的问题,想问贝贝水乡的菱角好不好吃,养父的渔船有多大,刺绣的劈线手法跟沪上有什么不同。可此刻所有问题都堵在喉咙里,只挤出这一个字。贝贝伸手把她拽进怀里,抱住了。她闻到莹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那是贫民窟里最便宜的肥皂,她自己也用了好些年。这股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在码头上等养父收网,渔船靠岸时,船板上晾着的衣服也是这个味道。
“我要见父亲。”贝贝松开莹莹,转向林氏,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屋里人能听到,“妈,我知道爹还活着。管家的消息传到莹莹这里了——您不用瞒我。我需要尽快见他一面,有一件事必须当面问他。”
林氏的眼神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没问贝贝是怎么知道的,也没问她要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对莹莹说:“去把后门锁好。你们两姐妹跟我来。”
莹莹快步去检查了前后门的门闩,又拉上了临街窗户的厚布帘。林氏带着姐妹俩走进里屋,从衣橱深处翻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锈迹斑斑,但锁扣处被擦得锃亮,说明经常被打开。她用一把挂在脖子上的小钥匙打开锁,从盒子里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信封上没有写地址,只写了四个字:吾妻亲启。
“你父亲这二十年隐居在西郊余山脚下,只有管家知道具体位置。这封信是他上个月托人捎来的,里面画了路线。他在信里说,如果有一天你们的身份被揭穿,或者齐家那边有了动作,就按这个路线去找他——他手里有一份东西,是当年赵坤伪造通敌信的证据。”林氏把信放在贝贝手心,又覆上自己的手,轻轻按了按,“他在信里还说,如果找到贝贝,让我替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给你煮一碗红豆汤。”林氏笑了,眼泪又掉下来,“你爹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喝红豆汤,每次喝得满脸都是。他说二十年没给你煮了,让我先替他煮一碗。”
贝贝的眼眶终于红了。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只是把那封信紧紧攥在手心里,和那半块玉佩攥在一起。纸是糙的,玉是润的,一个来自隐居二十年的父亲,一个来自从未放弃寻找的养父。这两种触感叠在一起,像两只粗糙而温暖的手掌,隔着二十年的光阴,同时按在了她的后背上。
“先煮汤。”贝贝说,声音沙哑但稳,“喝完汤,我跟莹莹去见爹。明天一早,齐啸云会去查赵坤最近的公开行程。下周有一场慈善晚宴,他要在各国记者面前致开幕词——那是我们的机会。”
莹莹抬起头,眼睛里的泪还没干,但目光已经变得锐利而专注。她从姐姐手里接过那半块玉佩,把自己的也合上去,两瓣玉在煤油灯下闪着温润的光。她看着那道严丝合缝的裂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过生日都会做的一件事——把玉佩举到灯下,对着光数那道裂纹的走向。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玉,裂纹是瑕疵。现在她才知道,那是命运的伏笔。她伸手拿起窗台上那把从父亲书房里遗留下来的旧铜尺,开始比对着什么——动作跟姐姐如出一辙,果断而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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