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3章 沪上初遇,晨雾还没有散尽 (第3/3页)
工工整整。邮局职员递给她回执,她仔细折好,放进袖中。这些钱要寄到江南小镇,路上要走好几天。她只盼着阿娘能尽快收到,带阿爹去镇上的西医诊所看病。
从邮局出来,她在路边摊上买了一只烧饼,边走边吃。烧饼还是热的,芝麻香在嘴里爆开。她想起小时候,阿爹从镇上回来,总会给她带一只烧饼,糖心的,甜得能黏住牙。那时候家里虽穷,可阿爹阿娘从没让她饿过一顿。如今阿爹病了,躺在床上直不起腰,她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回到锦云绣庄,陈守业正站在门口张望。见她回来,松了口气:“怎么去了这么久?没碰上什么事吧?”贝贝把货款和回执交给陈守业,笑道:“路上遇到个小偷,不过有个先生帮忙拦下了。陈叔,瑞蚨祥的刘掌柜说荷塘鸳鸯的荷叶配色旧了,要再改改。”陈守业点点头,又问:“哪位先生帮的你?”贝贝从袖中拿出那张名片,递过去:“说是齐氏洋行的齐先生。”
陈守业脸色一变,接过名片看了看,又还给贝贝:“齐少爷是沪上数一数二的人物,为人倒是仗义。你记着,别随便跟这种大人物攀扯,咱小门小户的,不惹事为妙。”贝贝点头,把名片收好。她心里明白,齐先生是好意,但那块玉佩的来历不明,自己还不想跟任何大户人家扯上关系。
下午,陈守业果然把一幅荷花绣屏的活计交给贝贝。绷架上,雪白的杭罗绷得平展,像一片静止的水面。她坐在窗前,一针一线地绣起来。窗外有卖糖粥的小贩经过,竹梆声“笃笃笃”响得清脆。贝贝的针在光下起落,像一条银鱼在水面翻跃。她全神贯注,渐渐地,心里那点因齐啸云而起的涟漪也平复下去。说到底,她来沪上是为了救阿爹的命,不是为了多看一眼谁的眉眼。
绣到夕阳西斜,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看窗外。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条霞飞路都染成了暖色调。电车当当当地开过,车窗上反射出碎金似的光。她忽然想起弄堂口那个逆光而立的身影,那人的声音温和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摇摇头,把那张名片从袖中取出,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齐啸云。”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遥远,像戏台上的人。
傍晚收工时,陈守业端了碗绿豆汤给她,说:“阿贝,齐家少爷下午来过电话,问起你。我提了你在他家做绣屏的事。你好好绣,别让人家挑出毛病。”贝贝一愣,心里有些异样。她低头喝了两口汤,甜丝丝的,像小时候阿娘熬的糖水。她抬头笑了笑:“陈叔放心,我会用心。”
夜色降下来,绣庄打烊。贝贝回到后院的小屋,点上煤油灯。灯光昏黄,照着她贴在床头的几幅小画,是她自己画的鱼、虾、水草。她洗完脸,坐在床边,从里衣里取出那半块玉佩,就着灯细看。玉质温润,上面刻着半个“莫”字纹样。阿娘说,捡到她时,襁褓是上好的苏绸,绣着如意云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可这么多年,她从未动过寻亲的念头。水乡虽苦,阿爹阿娘待她如亲生,她不想让两位老人伤心。可如今阿爹病重,她心里隐隐盼着,如果真能找到亲生父母,是不是能多一份力救阿爹?可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又赶紧摇头。阿贝就是阿贝,是莫老憨的女儿,不是谁家流落的小姐。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阿爹划桨时唱的渔歌,阿娘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她轻轻叹了口气,吹熄了灯。窗外的月光倾泻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银纱,盖在她身上。
同一片月色下,齐啸云站在齐氏洋行二楼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翻出来的旧账册。账册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莫隆与齐天城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民国十一年春”。他盯着照片上莫隆的面容,又想起白日里阿贝那张脸。太像了,尤其是那额角、下颌的弧度。他放下照片,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莹莹的近照。照片里的莹莹站在齐家庭院的紫藤架下,浅笑盈盈。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灯下,仔细比对。眉眼确实相似,但阿贝的脸更瘦削些,神态也完全不同。他皱紧眉头,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底升起:莫家当年丢的只是一个孩子,却从未找到尸首。阿贝的年纪、相貌,都与莹莹相仿,会不会……
他不敢再想,迅速把照片收好。此事牵涉太大,稍有不慎,会害了阿贝,也会连累莫家。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霓虹闪烁的南京路。阿贝此刻应该已经睡了,那个在绣坊里对着绸面飞针走线的姑娘,或许什么都不知道。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决定从莫隆案卷宗查起,先理清那几处疑点,再找机会接近阿贝。不管她是不是莫家失踪的女儿,单凭她一个人在上海打拼的勇气,也值得他暗中护上一护。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份被撕去一半的名单,上面隐约可见几个名字,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后面,用朱笔圈了一下。齐啸云盯着那个圈,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本笔记。那是他父亲齐天城早年记录的一些旧事,其中提到莫家当年有一个乳娘,姓吴,在出事那晚不知去向。父亲在旁边批注:“吴氏为人忠厚,恐非自愿。”齐啸云合上笔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吴氏。如果她还在,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夜色渐深,上海滩的喧闹从远处退潮般弱下去。锦云绣庄的后院里,贝贝翻了个身,梦见了江南的荷塘。满塘荷花盛开,阿爹撑着小船,阿娘坐在船头剥莲蓬。她站在岸上喊他们,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醒来时,天边已露出一线鱼肚白。她起身洗漱,把玉佩稳稳地挂回颈间,对镜照了照,镜中的少女眼神清亮,像晨光下新抽的柳芽。
她走进绣坊,绷架上的荷花绣屏还只绣了一半。贝贝坐下来,捻起针,继续绣。阳光从雕花窗格间漏进来,在她手边投下菱形的光斑。街上,电车当当地开过,报童叫卖着当日的报纸。新的一天开始了,上海滩不会因为一个女孩子的身世之谜而放慢脚步。但命运的丝线,已经悄然把两个人织进了同一幅绣品里。只是眼下,他们各自都还不知道,这初遇的惊鸿一瞥,会在往后的岁月里掀起怎样的波澜。
——第074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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