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7章矿口旧影 (第3/3页)
雨停了。
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滇西的雨季就是这样,一帘雨可以追你三十里山路,也可以在半刻钟内收得干干净净,只剩满山满谷的水汽蒸腾。
秦九真第一个发现矿洞深处的异样。
“你们看。”
她指向碎石堆后方。
玉佛的光还没有散去。在青光映照下,碎石与朽木的缝隙间透出极淡的绿意。
不是岩壁上苔藓那种脆生生的绿。
是老玉那种含蓄的、内敛的、像从地层深处渗上来的绿。
楼望和的瞳孔倏然收紧。
他见过这种绿。
在缅北公盘的暗灯下,在万玉堂少东家嘲讽的目光里,在他父亲楼和应第一次教他认翡翠时托在掌心的那枚老坑帝王绿。
那是原石被切开后,内里玉质最顶级的光泽。
但此刻这道绿意不是来自已被切开的玉面。
它来自碎石堆积的最深处。
来自民国二十六年被封入井下的、七十二个矿工最后作业的掌子面。
来自沈云璋揣进贴身穿了七十三年的那件衣袋。
楼望和向那道光走去。
碎石在他脚下滚动,朽木被他踏断。他走了七步,停在一面被水垢与矿尘覆盖的岩壁前。
绿意从岩壁的裂隙里渗出来。
极细。
像一根线。
他伸出手。
手指触到岩壁的那一刻,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真实的声波,是“透玉瞳”与玉石共鸣时那种直抵颅骨的震颤。
那声音很轻。
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地下,隔着七十三年的岩层,隔着七十二个矿工最后的沉默,隔着沈云璋揣在怀里的那块皮壳和玉佛之间永远的分离——
轻轻说:
阿鸢。
楼望和把手收回。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沈清鸢站在他身后三尺。他知道秦九真在矿洞口警戒。他知道这场雨过后,黑石盟的眼线会把老坑矿口出现绿光的消息报给夜沧澜。
他知道今夜他们会有一场硬仗。
但他此刻顾不上那些。
他只是看着岩壁裂隙里那道细如发丝的绿意。
那不是帝王绿。
不是玻璃种。
不是任何玉石商场上可以标价的品级。
那是沈云璋七十三年前揣进怀里的那块皮壳,在地底与七十二个矿工的骸骨相伴,被渗水浸泡、被岩层挤压、被时间打磨成的一线魂光。
玉有魂。
楼望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相信这件事。
他退后一步。
“清鸢。”
沈清鸢走上前。
她站在那面岩壁前,看着那道裂隙里渗出的绿意。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玉佛从掌心托起,抵在唇边,轻轻贴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搬石头。
秦九真跟上去。
楼望和也跟上去。
这一次没有人说话。
碎石一块一块被搬开。朽木一根一根被清出。玉佛的光始终亮着,像一个七十三年前就等在这里的矿灯,照着三双手在雨后的寂静里一寸一寸掘进。
黄昏时分。
矿洞深处露出掌子面的边缘。
楼望和看见了那具骸骨。
不是完整的。七十三年的坍方与渗水把矿工们的遗骸冲散,与碎石、朽木、矿渣混在一起。他们分不清哪块骨头是陈二牛的,哪块是周三娃的,哪块是沈阿贵的。
只有一具骸骨是完整的。
那个人靠在掌子面最里侧的岩壁上,双腿曲起,背脊挺直。他的肋骨塌陷了大半,右臂骨齐肘折断,左臂横在胸前,护着什么。
楼望和看清了。
那是一块原石。
铁锈皮,椭圆,巴掌大。七十三年前被他揣进贴身的衣袋里,带下矿井,遇险,坍方,黑暗,漫长的等待。
他没有松开它。
至死都没有。
沈清鸢跪在那具骸骨前。
她伸出手,很轻,很慢,像怕惊醒一个睡了七十三年的梦。
她把那块原石从折断的臂骨间取出来。
铁锈皮上沾着深褐色的印迹。
不是锈。
是七十三年前沈云璋伤口渗出的血,渗进原石表皮细密的毛孔里,干涸,氧化,与铁锈皮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开。
她把原石托在掌心。
玉佛的光从她胸口透出,落在原石上。
铁锈皮簌簌剥落。
不是她剥的。
是原石自己。
七十三年的等待,七十三年的想念,七十三年的骨血相融。
它在等她来。
她来了。
铁锈皮落尽,露出内里的玉质。
不是满绿,不是玻璃种。
是淡淡的青,像滇西雨季雨后初晴的天,像沈家老宅天井里那口养了七十三年的水缸,像曾祖父最后一次下井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矿口的五岁孙女。
那一眼,她等了七十三年才收到。
沈清鸢把原石贴在胸口。
和玉佛并排。
隔着衣料,隔着七十三年的分离,隔着生与死无法逾越的距离。
它们终于回到彼此身边。
楼望和站起身。
他走到矿洞口,背对着洞内那盏七十三年的灯。
秦九真在他身后。
“黑石盟的人该到了。”她的声音很低。
楼望和没有回答。
他看着雨后初晴的天,滇西山峦在暮色里一层一层暗下去,深蓝,黛紫,墨青。
他把矿灯熄灭。
掌心里,那道被碎石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
他没有包扎。
他只是握着那道光,等该来的人来。
(第027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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