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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昼惊雷录》 (第3/3页)

日,沈墨轩辞官归隐,于柳晴川墓侧结庐而居。尝有访者见其对冢独酌,忽笑忽泣。问之,但指墓碑上新刻小字:

    “晴昼惊雷非天意,春光好处是人心。”

    又三年,云城大疫。有游方郎中施药救民,所携青囊中,常散《春光好》词笺。有稚子拾而读之,郎中抚其首叹曰:“识得此词,当知‘网罗揭发’不如‘暗愧迸泪’。尔等长大,若见不公,莫学挑拨侵欺手段。”

    或问郎中姓名,笑而不答,惟袖中偶落玉牌半枚,刻“柳”字依稀可辨。疫后此人不知所踪,唯城南义学蒙童,皆能诵《春光好》全篇。

    沈墨轩寿至耄耋,临终召众人曰:“吾一生办案无数,唯‘晴昼惊雷’一案,似幻似真。今将去矣,可告诸君:那《春光好》词笺,实乃老夫仿古所制。”

    满座愕然间,老人含笑而逝,手中滑落澄心堂纸半幅,墨迹如新:

    “词是假,冤是真。三百年因果,何曾饶过谁?所谓晴昼惊雷,实乃人心自召。后之览者,其鉴之。”

    是日春和景明,忽有惊雷自东南起,雨霁后,柳晴川墓前忽生奇花一丛,状如泪滴,日中视之,每瓣皆映《春光好》字样。樵夫采药者争相传告,谓之“晴雷花”。

    然自沈公逝后,此花岁岁逢春必发,至第四百株时,竟同时凋零。是年秋,有客自徽州来,携族谱与云城县志对勘,惊见金光耀、金耀祖之间,整隔十一代。其间每有子嗣名中带“耀”者,皆夭于非命,死前必蹙额如“怵头低”状。

    而柳氏一脉,自晴川绝后,竟在旁支暗续香火。今之云城书院山长柳慕春,书房常悬《春光好》词幅,落款“三百年前未了因,今生再续未完缘”。

    客拜访山长,见其展卷授课,所讲正是“冤冤相报果因还”之理。课后有童子问:“先生,若有人害我三代,当何以报?”

    山长默然良久,指庭前新植幼松:“见否?雷击老槐处,新松已亭亭。天道循环,不报之报,方为大报。”

    言毕,春风过庭,词幅飘卷。背面竟有淡金小楷,乃沈墨轩绝笔:

    “世人皆道余伪造词笺,然岂知余所得第一笺,实从柳晴川殓衣中出。其体温未散,而词墨已透纸背。此案真幻,余终生未解。惟愿后来君子,见此警醒:网罗揭发,终不如晴日光风;挑拨侵欺,何及得泪泉暗愧?”

    客读罢,悚然出户。时值惊蛰,春雷隐隐自天际滚过,而云城内外,新柳如烟,花开似锦。

    或问后世:“晴昼惊雷案,果真假耶?”

    耆老但指城南义学碑,其上铭文历历:

    “真作假时假亦真,春光好处好寻春。但留方寸清明地,不惧晴空起霹雳。”

    至此,《春光好》全词散入童谣,融进春风。每逢仲春,犹有老者教孙辈习字,首教“晴、春、好”三字。童子懵懂,但见窗外玉兰如雪,全然不知三百年前,此间曾有血泪浸透的因果循环,在某个晴昼,被惊雷照得雪亮。

    而那半阕残词,依然静静地躺在古籍院楠木匣中,纸色渐黄,墨色渐淡。只在每年惊蛰前后,守院人会恍惚听见女子吟哦声,调寄《春光好》,字字分明:

    “乖逆事,妒生疑。挑拨弄侵欺…”

    推窗视之,唯见满庭春光,浩浩荡荡,不分今古地,漫过时间的裂隙,将一切真伪、恩怨、因果,都融作一片明晃晃的、让人不敢逼视的晴昼。

    而惊雷,或许正在云外某处,等待着下一个该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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