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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韵》 (第3/3页)

这执着本身。

    “我要回乡了,”苏衍长揖,“家中有老母,十年未省。”

    苏衍离去后,伯牙闭门七日。第七日夜,他携镜渊琴登江楼,对月奏曲。这一次,他不照他人,专照己心。

    琴声起处,往事浮现:幼年习琴的枯燥,初成琴名的虚荣,遇见钟子期的狂喜,得知真相的崩溃,寻得镜渊的震撼,医治百众的欣慰,开导苏衍的惘然……层层叠叠,如剥蕉心。

    最终,琴音停在那个永恒的疑问:我是谁?

    钟子期在世时,他是“伯牙”;钟子期死后,他是“绝弦者”;得镜渊琴后,他是“琴镜先生”。但这些皆是他人所见的倒影。镜渊琴能照天下心,却因与他心神相连,照己时只闻空响。

    明月西沉时,伯牙指下忽生异变。镜渊琴自主鸣响,七弦齐震,奏出的竟是——钟子期的樵歌。

    刹那间,伯牙明白了。原来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寻找的“知音”,不是他人,而是被钟子期唤醒的、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另一个自己。那些“高山流水”,那些他以为被“盗走”的琴道,本就是他灵魂深处的回响。钟子期是一面镜子,镜碎之后,他本可看见自己,却选择闭目不见。

    真正的镜渊,不在桐木琴身,而在抚琴者的一念之间。

    第七章归弦

    翌年清明,伯牙再回云梦泽。钟子期墓前青草离离。他置琴于坟前,不奏高山,不奏流水,只奏一曲从未有人听过的调子。

    琴声起时,风停云驻。林鸟不飞,游鱼出水。这不是映照之音,而是创造之音——音中有春草破土、夏雨润物、秋叶归根、冬雪覆尘。四季轮回,生死相继。

    奏至第三叠,墓碑忽然生出青苔,苔纹渐成字迹。伯牙近前细辨,竟是钟子期手书:

    “伯牙君再鉴:前书未尽其实。君初见时,仆确以旧谱应和。然三曲之后,仆已无言——君琴中有物,非仆可评。所谓‘知音’,实乃仆借君之光,照见己之鄙陋。指引寻镜渊,非为赎罪,乃深信君终将明白:最高明的琴,弦在指间,更在听者耳中;最难得的知音,不是懂你之人,而是让你懂自己的那面镜子。仆今为镜,君已见己,可以破镜矣。”

    伯牙读罢,仰天大笑。这一次,笑声里再无悲苦。

    他焚香三炷,对墓三拜,然后——开始鼓琴。

    这一次,琴声纯粹为他所奏。不为知音,不为医世,不为留名。琴声里有少年登泰山的豪情,有中年失挚友的悲痛,有暮年悟大道的澄明。这些声音交织成网,网住流逝的光阴,网住变幻的自我。

    最后一音消散时,镜渊琴七弦齐断。

    伯牙抚琴大笑:“原来如此!禹王铸九鼎镇九州,其音散于江;黄龙负之三千年,终成此琴。琴非琴,乃禹王留给后世的一问:天下可镇,人心何镇?”

    他抱起无弦之琴,走向长江。江心忽现漩涡,黄龙之首再露:“你悟了?”

    “悟了。”伯牙道,“镜渊琴照人心,但人心如流水,今日照见,明日已非。禹王当年‘熙笑而对黄龙’,非因无畏,乃因明悟‘生寄死归’。生如寄旅,死如归去,其间过程,即是意义。”

    黄龙颔首:“此琴使命已毕。”

    伯牙将琴投入江中:“物归原主。”

    镜渊琴沉入江水那刻,整条长江响起钟磬之音,三日不绝。沿岸百姓皆言,闻此音者,心病自愈。

    尾声

    伯牙自此云游四方,无琴无累。有人见他在泰山观日,有人见他在黄河泛舟,更多人说他已化入山水,处处皆在。

    十年后,苏衍归隐处有客来访。童子奉茶,见来者布衣草履,目有深光。

    “敢问先生名号?”

    “无名。”来者微笑,“闻此处主人善琴,特来一听。”

    苏衍出见,惊而跌杯:“伯牙先生!”

    伯牙摆手:“今日只有听琴人。”他坐于客位,听苏衍奏《禹治水》。曲终,苏衍问:“此曲可能止戈?”

    伯牙望向窗外远山:“你听。”

    山风过林,松涛如海;溪流溅石,泠泠似琴;村童诵诗,声声清越。天地间充满声音,却没有一种是“战鼓”。

    苏衍怔然良久,忽然泪下:“原来琴一直在奏,只是我耳塞目盲。”

    “镜渊未碎,它只是化成了万物。”伯牙起身离去,留下最后一句话,“万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此非言江海,乃言人心。你我都曾求索外物以填内心沟壑,却忘了沟壑本身即是道途。”

    苏衍追出门外,已无人影。唯见庭前老梅,不知何时已满树繁花。

    风过处,落英如雪,似天地正奏一曲无弦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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