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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断》 (第3/3页)

“司空乃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祢衡笑道,“此非我语,乃许劭月旦评。然许子将未言尽之处,在下可补全——司空能一统北方,却终其一生不敢称帝;能挟天子令诸侯,却夜夜惊梦汉室冤魂;能收天下英才,然最杰出之子,必因储位之争而死。”

    满殿死寂。曹操缓缓起身,按剑走向祢衡。

    孔融手中的酒盏微微倾斜。

    就在剑锋即将抵喉之际,祢衡忽然轻声道:“司空今日杀我,史书将记‘曹操擅杀名士’。司空放我,世人将赞‘曹公海量’。然无论杀放,我都已成司空心头刺。这,才是孔文举送我至此的真正目的。”

    曹操剑尖停滞。他转头看向孔融,那位一直微笑的大儒,此刻笑容僵在脸上。

    “文举,”曹操声音温和得可怕,“正平所言,然否?”

    孔融离席,伏拜:“司空明鉴,此狂徒挑拨之言……”

    “是或不是?”

    长久的沉默。殿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孔融直身,整理衣冠,第一次敛去所有笑容:“是。我送正平来,正是要在司空心中种下一根刺。一根‘是否容得下直言’的刺,一根‘如何待不合作者’的刺。因我知道,司空欲成王霸之业,必经此试。”

    曹操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梁尘纷落。笑毕,他收剑回鞘。

    “正平可愿为吾鼓吏?”

    “不愿。”

    “为何?”

    “因我今日来此,本就不是为求官。”祢衡拾起地上鼓槌,轻轻抚摸鼓面,“我来,是为验证孔北海是否真如自己所标榜——敢将性命托付于刀。如今验证已毕,该走了。”

    “走去何处?”

    “去黄祖那里送死。”

    祢衡说得如此轻松,仿佛在说明日郊游。曹操瞳孔微缩:“汝知黄祖性急,必杀汝?”

    “自然知道。”祢衡终于看向孔融,眼中没有怨恨,只有悲哀,“孔北海,你与我盟誓‘不伤无辜’。然你送我入此局时,可曾想过——我,祢衡祢正平,亦是‘无辜’?”

    孔融跌坐席上,面如死灰。

    祢衡向殿外走去,经过曹植身边时,忽然驻足:“子建,他日若作《洛神赋》,莫忘其中‘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二句,实脱胎于王仲宣《七哀诗》‘迅风拂裳袂,白露沾衣襟’。文人相轻,最是无趣。”

    言罢,他赤足踏出殿门,没入洛阳深秋夜色。

    后来史书记载:祢衡终为黄祖所杀,年二十六。孔融因多次忤逆曹操被诛,族灭。王粲辗转归曹,建安二十二年春病逝道中,年四十一。蔡邕哭董卓之死下狱,殁于长安。

    一切都如预言般精准实现。

    然而无人知晓的细节:

    王粲病逝前夜,于军帐中梦回洛阳蔡府。海棠树下,蔡邕抚琴,七弦俱在。少年时的自己坐在对面,忽然问:“若重来一次,明公可还会荐我?”

    梦中的蔡邕答:“会。因知遇虽有所图,授业之情却是真。”

    “那小子可还会受荐?”

    “会。因纵然是棋,亦有棋的走法。”蔡邕琴音转调,“仲宣此生诗赋,救不得乱世,却温暖过后世无数寒士之心。这,未尝不是破局。”

    而祢衡临刑前夜,黄祖之子黄射携酒肉探监。酒过三巡,这位素来骄横的公子忽然落泪:“先生何必激怒我父?”

    祢衡为他斟酒:“因我此生,最恨被人当作刀使。孔融使我为刀刺曹,曹公欲以我为刀试天下士人,今汝父亦想以杀我立威。”他微笑,“刀若自折,持刀者该如何?”

    次日刑场,祢衡索笔题壁,书八字:“吾魂不灭,观尔兴亡。”掷笔就戮。

    很多年后,流浪至江夏的蔡邕之女蔡琰,于黄祖旧邸残壁见到这八字。彼时她已从匈奴归汉,正整理父亲遗稿。暮色中,她忽然明白:父亲与孔融,王粲与祢衡,他们都在下一盘超越生死的棋。

    棋局名“文脉”。

    伯乐相马,马亦相伯乐。荐者与被荐者,在历史长河中相互淬炼,共同熔铸成一种比王朝更坚韧的东西——那是在废墟中依然能传承的文明火种。

    建安二十二年春,王粲灵柩归邺城。曹丕亲自主持葬礼,命众人各作哀辞。葬礼毕,曹丕独坐灵堂,展开王粲临终前托人送来的锦囊。

    素绢上只有四句:

    “邕琴断弦日,衡鼓绝响时。

    皆道伯乐恩,谁解骐骥志?

    吾生如棋行,落子终不悔。

    但留七哀韵,春风度残垣。”

    绢角有一行极小注文:“此诗可与正平遗壁八字同观。”

    曹丕怔然良久,忽命取酒,向西(洛阳方向)、向南(江夏方向)各酹一盏,最后向王粲灵柩倾尽壶中酒。

    那夜,邺城起了罕见春风,吹绿铜雀台畔新柳。而千里外洛阳旧都的断壁残垣间,不知谁人遗落的焦尾琴残材,竟在废墟缝隙中,抽出一枝脆弱却顽强的海棠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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