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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隙经》 (第3/3页)

疑的权威:“陛下有谕:天象幽微,水事无常。尔所奏种种,有如亲历,实属妖言。念尔心或系黎庶,死罪可免。着即逐出洛阳,永不叙用。”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堤防,将作监自会尽力。但惊扰京师,动摇根本,其罪更大。尔,明白否?”

    李昀怔怔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进他心里。妖言……亲历……是的,他确实是“亲历”者啊!可这恰恰成了他的原罪。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穿越,所有的嘶喊,在这架庞大、傲慢而迟钝的帝国机器面前,只换来“妖言”二字和一道放逐令。他改变了一些细节(发现了隐患),却丝毫未能撼动那导致灾难的根本:人心的侥幸,权力的矜持,体制的麻木。

    太阳,终于跃出了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洒在宫殿巍峨的琉璃瓦上,也洒在李昀惨白如死的脸上。

    也就在这一刻,远处,隐隐传来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轰鸣,仿佛大地深处巨兽的呜咽。紧接着,是隐约的、潮水般的惊呼与哭喊。

    殿前百官侧耳,脸上渐次浮现出惊疑与恐惧。

    李昀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什么。六月初三,午时未至,但洛水,终究还是决了。

    他缓缓转头,望向阶下。

    那匹白马,仍在那里。晨曦为它纯白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它安静地伫立着,看着宫阙,看着崩溃的李昀,也看着远方那正在上演的、它或许早已“经过”无数次的悲剧。它的身影在渐强的日光中,显得有些透明,有些不真实。

    李昀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满是嘲讽,不知是对这世界,还是对自己。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走向白马。

    “原来,”他抚摸着马颈,那触感依旧温凉如月,“你驮我走过的,并非救赎之路。你驮着的,只是一卷注定无人愿读、无人能懂的‘经’。”这经,不是佛经,不是道藏,而是用确凿的灾难写就的、名为“教训”的经文。玄奘驮回真经,普度众生;而这白马驮来的,却是个人面对既定命运的、绝望的“先知”。

    白马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眸中那古潭般的水面,似乎泛起一丝极微的涟漪。它再次屈下前膝。

    李昀翻身上马。这一次,他没有任何目标,任何祈求。

    白马迈开四蹄,不是冲向灾变之处,也不是冲向城外。它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轻盈地奔跑起来。起初,还能看见它穿过御道,越过里坊;渐渐地,它的速度似乎并未加快,但身影却在日光与空气中开始模糊、融化。

    李昀感到自己也在消散。他最后的意识,是看见身下的白马,彻底化作了一道纯粹、柔和、无瑕的白光。这光,不再仅仅是“经过”时间,它仿佛就是时间本身的一道隙——一道温柔而残酷的、容纳了所有目睹与无力、所有抗争与徒劳的裂痕。

    光漫溢开来,吞没了李昀,也吞没了身后那正在被洪水与哭嚎吞噬的洛阳城。

    第三章归

    雨,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

    还是那座废驿,断檐下,积水成洼。天色昏黄,似是傍晚。

    驿道旁,泥泞中,趴着一人。青衫褴褛,满面泥污。他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许久,李昀挣扎着,从冰冷的泥水中抬起头。雨水立刻冲进他的眼睛、嘴巴。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泥水。

    回来了?还是……从未离开?

    他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废驿依旧,暴雨初歇后的死寂笼罩四野。没有白马,没有蹄声,只有远处洛水方向,隐约传来沉闷的、持续的异响,如同大地持久的悲鸣。

    他摇摇晃晃站起,向着洛阳城的方向,踉跄走了几步,又停下。

    一切都发生了吗?抑或,那只是一场在绝望中滋生的、逼真到残酷的幻梦?怀中并无浸透墨迹的奏疏,指尖只有冰冷的泥。唯有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心脏被掏空般的虚无感,真实不虚。

    他忽然明白了。

    白马,是光阴之“隙”。它允许瞥见,允许“经过”,甚至允许带回“记忆”与“感知”。但它无法,或许也从不试图,去真正“扭转”那浩荡奔流的长河本身。它驮着的“经”,并非改变世界的法门,而是让个体灵魂在亲历了必然的徒劳后,获得的一种近乎残酷的“了悟”。

    玄奘驮经,是为普渡。白马驮“经”,或许只为让某个渺小的生命,在巨大的、不可抗的时光与命运洪流中,看清自己那一点挣扎的轨迹,最终接受其必然的湮灭。这便是它“高贵”的所在——它不提供虚假的希望,只呈现真实的“经过”。

    李昀不再试图回城。他转过身,向着与洛阳相反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背影在苍茫的暮色与未散的水汽中,渐渐模糊。

    或许很多年后,在这条荒废的官道附近,会有樵夫或行旅,说起曾有一匹恍若月魄凝成的白马,在暴雨之夜或黄昏之时,悄然出现,又悄然消失,不留痕迹。也会说起,曾有一个失魂落魄的青衫书生,自此不知所终。

    而洛水之畔,新的堤坝会筑起,新的房舍会建好。歌舞再次升平,人们逐渐淡忘那场洪水。只有最古老的史册角落里,会有一行冰冷的小字:“永淳二年六月,洛水溢,坏天津桥,损居人千余家。”

    无人知道,曾有一人,一马,试图闯入时间的“隙”,去修改那行注定写下的字句。

    白马非马。是光阴之刃上一抹凝滞的寒霜,是永恒叹息中一个无声的顿挫。它就在那里,“过”一切之“隙”,“驮”所有不可言说之“经”。它带走光阴,也成全了某些不甘心被带走的光阴里,那一点点属于人的、悲壮的温度。

    暮色四合,将一切故事与叹息,都掩埋进无声流逝的、更大的光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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