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玉莲梦》 (第2/3页)
现出画面:青年沈白石立于池畔,玉莲绽放时涌出漫天光华。光中浮现三幕——其一,白石归乡成亲,夫妻恩爱;其二,中年丧妻,遁入空门;其三,老年云游,不知所终。白石观后大笑,对道人言:“既知是梦,何不梦中寻真?”竟折下玉莲最大一片花瓣吞服,随后跃入池中。池水沸腾三日,浮出一卷书稿,即那本《昆仑游记》。
“吞莲瓣者,可入‘梦中梦’。”道人目视清宵,“你祖父在二层梦境里活了另一生——娶了年少时错过的青梅,成了画家而非隐士,晚年儿孙绕膝,寿终正寝。而那卷游记,实是他二层梦中所见所闻。”
清宵怔怔看着池水:“先生是说,我祖父其实……”
“他选了梦中之梦,并将记忆凝为此书。”道人叹息,“然二层梦醒时,肉身已化池中青莲。你此刻所见玉莲,其中一片花瓣,便是你祖父精魂所寄。”
玉莲在此时轻颤,花苞裂开一丝缝隙。光从缝中溢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幅幅流动画卷——清宵看见自己金榜题名,官至翰林;又见自己辞官归隐,著书立说;还见自己远渡重洋,老死异乡。三生景象,皆真切如亲历。
“皆是可能,皆非必然。”道人声音似从极远处传来,“玉莲之光,照见的非命定之数,而是心念所生的万千歧路。公子这十年空落之感,皆因你身处‘可能’与‘已成’的夹缝中——你隐约记得另一条路上的风景。”
清宵忽觉怀中玉佩滚烫。他取出玉佩,见其化作流金融入玉莲花苞。花瓣层层舒展,花开瞬间,天地俱寂,唯闻妙音自花心流泻,如风过琼林,雪落瑶台。
三、定风波起
莲开九瓣,每瓣上映着一行金字,合起来正是那阕《定风波》:
“昨梦寻君万里攀,醒来独望晓霜妍。春水秋云千帆上,何往?风流人物耀高天。眼里利名浮叶朵,谁个?昆仑不语绽丹莲。朝雨暮霞花似鹤,雪薄,人生忽似袅轻烟。”
最后一字显现时,九瓣脱落,飘旋而上,在空中化为九面水镜。每镜中各有一人——皆是沈清宵,却神态各异:有朱衣玉带的状元郎,有青衫落魄的教书先生,有芒鞋竹杖的行脚僧,也有锦衣夜行的富商……
九人同时开口,声如合唱:“我即是你舍弃的可能。”
镜中景象流转:状元郎沈清宵在官场沉浮,终因党争流放岭南;教书先生沈清宵弟子满天下,却贫病交加而终;行脚僧沈清宵悟道名山,圆寂时天降花雨;富商沈清宵富甲一方,老来遭子背叛,孤独死于豪宅……
“十年间,你可曾有一刻真正自在?”九人齐问,“眠鹤轩中,你以孤高自许,拒达官于门外,真的是淡泊名利,还是怕卷入名利场后,会变成镜中某个不堪的模样?”
清宵踉跄后退,脊背抵上冰凉池石。他想起这十年——每逢权贵馈赠重金求字画,他总鄙夷挥退,而后在银塘边独饮至天明。原来那非清高,是恐惧。恐惧一旦踏入滚滚红尘,便不再是“江南第一才子沈清宵”,而是某个会妥协、会庸俗、会失败的凡人。
“你祖父吞莲入梦,是为追寻错失的深情。”道人的声音穿透镜阵,“而你困于银塘十年,是在逃避所有可能。玉莲此刻照出的,是你心底最深的畏怯——畏怯选择,畏怯负责,畏怯活着本身。”
九镜合一,化为滔天水幕压下。清宵闭目待没顶之际,忽闻祖父的声音,苍老而温煦:“痴儿,梦有何惧?”
水幕在额前三寸停驻,映出最后景象:非是九种人生,而是无数细碎光阴——幼时临帖,母亲在旁打扇;少年游湖,与同窗争辩诗文;银塘初雪,呵手画梅;甚至前日轩中,老仆沈墨悄悄在他案头换了一盏新茶,茶烟袅袅,晕开窗外晨曦……
“这些瞬间,”祖父的声音说,“才是真的。”
水幕轰然散作莲雨。清宵睁眼,玉莲已凋,池中浮起一片青玉花瓣——与当年祖父所食那片一模一样。道人递来花瓣:“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吞下它,可入二层梦境,重活你想要的任何人生。或者……”他指池面,倒映着来路云海,“原路返回,继续做那个心有块垒的沈清宵。”
清宵拈起花瓣,触手温润。他想起《定风波》中那句“眼里利名浮叶朵”——原来自己这十年,竟是将“不求名利”也活成了一种执念。执念即是牢笼。
他将花瓣轻轻放回池中:“孙儿愿归。”
“不悔?”
“不悔。”清宵望向下山之路,“梦中万千锦绣人生,终是镜花水月。祖父选梦中梦,是因他心中有确切的‘悔’——错过青梅,辜负深情。孙儿无此大憾,只有未曾活透的浑噩。这浑噩,该在现实里打破,而非去梦中逃避。”
道人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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