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寮五常论》 (第3/3页)
“俺村有老秀才,九十矣,每晨必衣冠整齐,对空椅揖让,口称‘老师’。人皆笑其痴。去年老人弥留,忽清醒,召村童曰:‘吾少时家贫,邻翁夜夜燃薪,假称纳凉,实为借光与吾读书。吾今去矣,椅不可空。’”砚农咧嘴,“如今那椅仍在老槐下,村童晨读,争坐其位。夜里有萤火聚椅周,如灯。”
礼不在虚文,在一把空椅守百年师道。
静庵亲自说“智”。
“昔有茶商,贩茶过太行。遇劫匪,尽掠其货。商人不悲反贺,劫匪奇而问之。对曰:‘货可夺,智不可夺。吾知此去三十里有野茶,虽粗涩,可救一村饥。’匪首动容,竟还其货,赠金求植茶之法。”静庵拂纸,“后那匪改行植茶,今已成太行名种‘盗天青’。”
智不在机巧,在绝处看见生机,在盗匪心中种茶苗。
轮至“信”,四人默然。信最难,因世人多轻诺寡信。
忽闻轩外童子呼:“先生!有客夜访!”
但见月下踉跄来一人,蓑衣斗笠,满身泥泞。入轩解笠,赫然是文渊弑兄案中主审县令沈清!当年正是他判文渊“护产自卫”。
沈县令不及礼,径执文渊手,颤声道:“寻君三年矣!当年判书有误——”他从怀中取出蜡封卷宗,手抖如秋风叶,“昨夜整理旧牍,见现场绘图,兄毙命处距门七步,刀落处距门十步。此非夺刀反刺,实是……兄自扑刀尖!”
满室哗然。原来其兄夺产是假,求死是真——因在外欠下巨债,恐累妻儿,故设计死於弟手,可得恤金偿债,弟亦免债主纠缠。可谓以一死全孝悌信义。
文渊跌坐,如遭雷殛。三十年重负,竟是兄以命相赠的枷锁。
沈县令伏地泣:“下官误判,当挂冠请罪。然此事关‘信’字——令兄临终血书,缝在衣襟,嘱‘十年后方示吾弟’。今恰满十年。”呈上血帛,字迹漫漶如凋梅:“吾弟明鉴:兄不才,累家业。唯死可全孝悌,可护幼弱。望弟善视嫂侄,勿悲勿怨。兄于九泉,含笑矣。”
信之极致,是以死守诺,以血封缄,十年不解。
尾声:茶烟成篆字
四更将尽,月过中天。茶已七巡,水淡无味,然无人欲散。
静庵推开轩窗,见东方既白,云霞初染。他忽道:“尚有最后一道茶。”竟取清晨荷叶露,以文火徐徐煨之。不投茶,但将五只空盏,一字排开。
露沸无声,白气袅袅,在曦光中盘旋,竟在盏上凝成五字烟篆——仁、义、礼、智、信。须臾烟散,盏底各现异象:
文渊盏中,有血痕化并蒂莲;
子方盏中,泛黄借据成春蚕;
砚农盏中,空椅生绿苔如茵;
静庵盏中,茶籽萌芽破盏壁;
沈县令盏中,血帛浮起,字迹清晰如新。
“此非幻术。”静庵肃容,“仁在痛悔之泪,义在旧纸之黄,礼在空椅之苔,智在绝处之芽,信在十年之诺。五常不在经传,在诸君肺腑间。”
五人俱默,对盏如对镜,照见半生波澜。
忽闻晨钟荡晓,鸦背驮金。沈县令整衣冠,对四人长揖:“下官当归衙,重审旧案,虽丢官弃职,不负今日之悟。”文渊还礼:“愿与公共理案卷,此乃吾兄遗志。”子方大笑:“老夫可作见证,笔力尚健。”砚农挠头:“俺…俺可作保,庄户人说话实在。”
静庵目送四人出轩,背影渐没晓雾。童子来问:“先生,可收茶器?”
“且慢。”静庵俯身,拾起地上素纸——昨夜铺陈故事之纸。但见水渍茶痕,氤氲成图,竟是一幅《五常生化图》:
-父母兄弟子,如老梅盘根,枝断处萌新蕊;
-金木水火土,作漩涡相生,相克处转法轮;
-仁义礼智信,化五色祥云,云中隐现人世百态。
纸犹湿润,墨迹游走如活物。静庵悬纸于壁,对之三揖。
“先生拜什么?”
“拜这汹汹人世,滔滔人心。”静庵微笑,“拜这崩而不溃的伦常,克而更生的五行,虚而弥实的教化。拜这三重五常,炼出的——一点至诚。”
曦光透纸,图中人物竟似微微而动。茶烟散入晨风,满城万户,次第升起炊烟。
竹轩寂静,唯余案上七只空盏,盏底残露,映着丙午年崭新的朝阳。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