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9章地下十七米 (第3/3页)
有窗,但有一盏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她每晚看着那盏灯,想象那是老家冬至夜里、她妈妈留在门口等她回去的那盏。”
陆时衍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向工作台对面的另一扇门。
门上标着“B1”。
地下二层。
他推门。
门后是更深的黑暗。
苏砚跟上来,从手机里调出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出一道盘旋向下的铁梯——和入口那道如出一辙,只是更陡、更窄,梯身覆着薄薄的湿气。
陆时衍踏下第一级。
这一次苏砚没有拉他。
十七级。
二十三级。
三十一级。
铁梯尽头是另一道走廊。
比上层更冷,机器轰鸣被厚实的水泥墙体滤成闷雷。走廊两侧没有房间,只有管道——粗的细的,新的旧的,从墙体深处探出头,又扎进另一片墙体。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这扇门没有编号,没有观察窗,门把手缠着一圈又一圈绝缘胶带,缠得太厚,几乎握不住。
陆时衍握住它。
用力拧开。
门后是一间很小的房间。
约莫五六平米,三面墙壁都是裸露的混凝土,没有粉刷,没有管线,没有灯。
只有一台服务器。
服务器靠墙立着,指示灯全部熄灭。机箱盖被打开,里面的硬盘架空了三格,另外两格插着贴着标签的硬盘。
标签是手写的。
日期从七年前开始,到三天前结束。
每一张标签上都有同一个编号:
XY-01。
薛紫英。
陆时衍站在那台沉默的服务器前。
他想起七年前最后一次见到薛紫英,是在律所楼下的咖啡店。她提前十分钟到,给自己点了一杯美式,给他点了一杯拿铁——他习惯喝拿铁,她记得。
那杯拿铁凉透,她也没有走。
她看着他,说了很多话。
她说陆正安不是他以为的那样。她说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她说她做了一些选择,可能永远无法回头。
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只问她: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起身,把那杯凉透的拿铁推向他的手边,然后走出咖啡店,走进七月的暴雨里。
他没有追。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
他不知道那是她用七年时间写下的、一封无法寄出的长信的序章。
苏砚站在门边,没有进来。
她只是看着陆时衍的背影。
他很久没有动。
没有去碰那些硬盘,没有去拔插头,没有做任何这个房间里应该做的、取证搜查的事。
他只是站在那台服务器前,像站在一座无碑的坟前。
机器的轰鸣持续传来。
水管滴答。
防爆灯的镇流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地下十七米,没有窗。
但薛紫英在这里留下了一盏灯。
陆时衍伸出手。
他将那枚标签为XY-01-20241109的硬盘从机架上轻轻取出。
不是作为证据。
不是作为战利品。
是作为一份他终于收到的、迟到七年的回信。
他将硬盘握在掌心。
很轻。
比一句“对不起”还轻。
他转身,走出那扇缠满绝缘胶带的门。
苏砚在走廊尽头等他。
她的手机手电筒还亮着,光束照在他脚前的路面,避开他的眼睛。
陆时衍走到她身侧。
“走吧。”他说。
苏砚没有问去哪里。
她只是关掉手电筒,让走廊重新沉入黑暗。
他们沿着来时的铁梯往上走。
十七级。
二十三级。
三十一级。
每上一级,机器的轰鸣就减弱一分,空气就清凉一寸。
推开检修门时,正午的阳光从车间高处气窗直射下来,将浮尘照成金粉。
陆时衍站在阳光里。
他低头看掌心的硬盘。
标签上那个日期——20241109——在日光下泛着淡蓝色的荧光,像她当年在咖啡店窗边坐着的那个下午,暴雨将歇时,天边裂开一道缝隙,漏出一点点蓝。
他想起那杯凉透的拿铁。
她走之前,有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不记得了。
七年太远,把许多细节都磨成碎屑。
但他记得那杯咖啡。
他后来再没喝过拿铁。
苏砚将车驶出工业园。
后视镜里,七号车间越来越远。灰绿色的铁门在日光下显出色差,那扇被薛紫英推开过无数次的门,此刻紧闭着,等待下一个推开它的人。
陆时衍按下车窗。
风灌进来,带着初冬枯草的气味。
他将那枚硬盘轻轻搁在仪表台上,让它贴着挡风玻璃,正对前方。
苏砚看了一眼。
“不藏起来?”
“不用了。”陆时衍说,“她留在这里,就是想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苏砚没有追问该看到的人是谁。
她只是将车并入主路,驶向城西的方向。
仪表台上,那枚硬盘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像薛紫英大衣领口那枚平安符。
像她母亲每年冬至留在门口的那盏灯。
像她昨晚在这间地下十七米的屋子里,写下最后一句话时,笔尖洇出的那个细小的墨点。
陆时衍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
是董婉贞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个字:
好。
(本章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