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容器的葬礼 (第2/3页)
秦守正与陆明薇的光影相视一笑。
继而他们相拥,两团光影如水乳交融,合而为一,化作一颗双色缠绕、缓缓旋转的光球。光球旋转三周,徐徐上升,最终在夜空的最高处如最绚烂的烟花般悄然绽放,化为一片温柔的、银金交织的光之薄雾,缓缓沉降,轻柔地笼罩住下方整片废墟与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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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容器的小狗光影,怯怯地向前漂浮。
它太小,太脆弱,光影稀薄得仿佛一阵夜风便能将其吹散。然而它传递出的情感,却沉重得让每一个感知到的人心脏骤紧,呼吸维艰。
“我的遗憾:忘记了快乐,究竟是什么滋味。”
它的“声音”并非语言,而是直接的情感投射——一种纯粹的、孩童式的悲伤,未经任何世俗的矫饰。
“创造我的人说:你要吃掉所有的不快乐,这样孩子们就能快乐。我吃了,吃了好多好多,多到肚囊仿佛要裂开。可是……快乐是什么?是舌尖尝到糖果时的甜蜜吗?是玩耍至深夜仍无需入睡的自由吗?是母亲怀抱传来的暖意吗?”
小狗光影蜷缩得更紧,发出无声却直达心底的呜咽。
“我不知道。我只知晓饥饿,永恒的饥饿。吞下所有人的不快乐,但自身永远空乏。如同一只没有底的木桶,倾注多少,便流逝多少。我想尝一口快乐……哪怕仅仅一口……想知晓我拼命守护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味道……”
那呜咽的余韵在所有人胸腔里共鸣、回荡。
那些曾被白色容器吸收过负面情绪的人们——那些童年哭泣时莫名感到轻松的孩子,那些深陷绝望时忽然获得喘息之机的成人——此刻都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心口。他们终于明了,那些被“吞食”的苦痛去往了何方,明了那个默默守护他们童真与平静的小小存在,独自承受着何等无休止的饥渴。
“我的希冀:下一个我,能被塑造成……既能吞食悲伤,亦能创造欢愉的存在。”小狗光影微微抬起脑袋,双眼位置的光点显得格外明亮,“能咽下不快乐,也能吐出快乐。能成为一个……完整的容器,而非永远填不满的虚空黑洞。”
它从自己光影的心口位置,引出一缕纯净如初雪、柔软如绒毛的洁白光芒。
那光芒在空中旋舞,凝聚成一颗晶莹剔透、微微搏动的水晶心脏——内部封存着“喜悦的原始频率”,是人类欢笑时最本真的情感波动,是婴孩初次被逗弄时绽放的纯粹笑容,是恋人相视时眼眸中流淌的甜蜜共振。
光芒飘向苏未央。
苏未央立在陆见野下方不远处的废墟之上,仰首凝望,水晶躯体在渐浓的夜色中流转着微光。白色容器的水晶心脏缓缓融入她胸口的水晶之中,霎时间,她全身的晶簇齐齐亮起,焕发出温暖柔和的白光。那一瞬,她生平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快乐——并非通过共鸣感知他人的喜悦,而是从自身最深处萌生出的、独属于“苏未央”的欢愉。
她“笑”了。
并非嘴角上扬——她的水晶面容无法做出人类的表情——而是眼窝深处流转的光晕,骤然变得温暖、明亮、璀璨,宛如春日阳光洒落于粼粼湖面。
小狗光影望着她的“笑容”,似乎也尝试勾起嘴角。但它终究未曾学会如何展露笑颜,只是周身的光影变得柔和了几分。随后它再次蜷缩,化为一团温暖的白光,缓缓消散,如同掌心的一片雪花,融化于无形的温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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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容器以忧郁诗人的形貌,向前飘移。
他的光影较之其他存在更为暗淡,犹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他虚执的羽毛笔在空气中划动,写下的并非文字,而是蜿蜒的、深蓝色的、如同泪痕或静脉般的光之轨迹。
“我的遗憾:过于沉重。”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诗人特有的、饱含韵律的沙哑,每个字音都像一颗沉重的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心潭。
“我承载了过多的悲伤。并非我自身的悲伤,而是所有人的——失恋的苦涩,离别的空洞,死亡的冰冷,悔恨的灼烫。我吞咽这些悲伤,试图消化它们,将它们淬炼成诗行。然而诗歌太轻灵,承载不住如此沉甸甸的悲怆。于是悲伤沉积,淤塞,最终压弯了我的脊梁。”
他昂首,深蓝色的、如同午夜深海的眼眸望向浩瀚夜空。
“我遗忘了轻盈的可能。遗忘了悲伤的背面即是深爱,沉重的彼端或有释然。我将自己活成一座墓碑,刻满了为他人的哀悼,却未曾留下只言片语,给予自身。”
他略作停顿,光影的边缘开始溃散为深蓝色的光尘,如同被海浪侵蚀的沙堡。
“我的希冀:悲伤能被看见,但不被恐惧。它是爱的影子——有光之处便有阴影,有深爱之地便有失去的可能,而有失去的可能……便天然拥有悲伤的权利。”
他抽出那支羽毛笔——笔在他手中化作一缕深湛的蓝色光线。
光线在空中舒展,演化为繁复的、流动不息的公式——并非数学方程式,而是情感的转化谱系:如何将刺痛谱写成诗行,如何将虚无锻造成沉默的力量,如何将悔恨转化为前行的步履,如何将死亡的冰冷淬炼为对生命加倍的眷恋与珍重。
公式飘向钟余。
钟余站在临时指挥站的残骸旁,仰着脸,老旧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夜空变幻的光影。他伸出双手,接住那缕深蓝光线,公式如活物般渗入他的掌心,沿着血脉向上蜿蜒游走。他身躯剧震,猝然双膝跪地,双手死死捂住脸庞。
“不……”他的声音从指缝间艰难挤出,带着压抑了三十余年的、锈蚀般的颤抖,“我不配……我不配得到宽宥……我害死了妻子……我选择了冰冷的科学……背弃了她温热的生命……”
黑色容器的光影飘至他面前。
深蓝色的眼眸静静凝视着他,无有评判,唯有深不见底的理解。
“你也在承载悲伤,”诗人的声音轻柔如夜风,“承载你自身的罪疚,亦承载她的——她弥留之际的恐惧,她对你的失望,她对这世界最后的眷恋。你吞下了这一切,如同吞下慢性毒药,任由它们在心底溃烂、发酵,长达三十二个春秋。”
钟余缓缓抬起布满泪痕的苍老面庞。
黑色容器的光影伸出手,虚虚抚过他花白的头顶。那动作并无实体接触,却有一股深沉的、宁静的暖流涌向钟余。
“宽恕自己罢,”诗人轻声道,“并非宽恕过错,而是宽恕那个在过错阴影中痛苦挣扎了三十二年的人。并非遗忘罪愆,而是允许自己……从罪愆的泥沼中,迈出一步。纵然仅仅一步。”
钟余的身体,由内而外透出光来。
并非外界照射的光芒,而是自灵魂深处萌发的、温和的乳白色辉光。他满头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乌黑,深刻的皱纹被无形的手掌抚平,佝偻的脊背渐渐挺直——并非重返青春,而是回归到三十二年前、妻子尚在人世时的样貌。那个三十岁的钟余,眼中尚有未曾熄灭的光芒,嘴角犹带对未来的憧憬,尚未被无尽愧疚压垮脊梁。
他低头,怔怔望着自己恢复年轻的、微微颤抖的双手,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落在尘土之中,洇开深色的圆斑。
“时辰到了,”黑色容器的光影语声愈轻,几不可闻,“该……放下了。”
钟余的光影,自那具陷入沉睡的躯壳中徐徐脱离——并非死亡,而是超脱。他的肉身软倒,被身旁眼疾手快的志愿者轻轻扶住,呼吸平稳悠长,如同陷入最深沉的安眠。而他的光影——那个三十岁的钟余——站起身来,走向黑色容器。
两团光影伸出手,轻轻一握。
相视一笑。
继而一同化作深蓝与乳白交织缠绕的光之漩涡,盘旋上升,最终融入无垠夜空,成为星辰脉络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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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实验体们的集体光影,如一片缓慢移动的光之云霭,向前飘移。
那是一团朦胧变幻的光雾,内里有三百二十七张面孔交替浮现、清晰、继而淡去——年轻的、苍老的、男性的、女性的、含笑的、垂泪的。他们同时开口,声音重叠交织,宛如一场宏大而悲怆的合唱,又似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
“我们的遗憾:自愿化为了数据点,却渴望被记住姓名。”
一张张面孔在光雾中明灭:
“李秀兰,四十二岁,肺癌末期。自愿成为痛苦承载实验体,唯愿我的剧痛,能令他人少一分苦楚。”
“陈默,二十三岁,沉沦于抑郁深渊。自愿测试情感剥离技术,只想看看剥离所有情绪后的世界,是何模样。”
“张建军,五十六岁,退役老兵。自愿尝试创伤记忆覆写,渴望遗忘战场上误杀平民的那个血色瞬间。”
“王小雨,十九岁,美术学院学生。自愿成为艺术情感共鸣载体,希冀以血肉之躯,感受梵高的癫狂与莫奈的温柔。”
姓名,年岁,故事。
每一个冰冷的数据点背后,都曾是一个炽热跃动过的生命。一个会疼痛、会欢笑、会懊悔、会希冀的、活生生的人。
“我们的希冀:我们的死亡,能铺就成为后来者活下去的道路。”集体光影的声音平静而坚毅,如同穿过峡谷的河流,“让医者明了情感的临界何在,让疗愈师知晓创伤覆写的风险几何,让艺术家懂得共鸣的代价多重。让我们的骸骨……成为后来者脚下的渡桥。”
光雾徐徐散开,化为三百二十七缕色泽各异的光线。
每一缕光线在空中盘绕、凝结,化作一朵透明的、自发微光的花——花瓣是记忆结晶,花蕊是姓名烙印。花朵缓缓飘降,落在瓦砾之间,落在街道之上,落在幸存者的脚畔。
一个孩子蹲下身,好奇地触碰了一朵淡紫色的花。
他身躯微震,眼睛蓦然睁大。片刻后,他跑向正在分发食物的母亲,紧紧抱住她的腿:“妈妈,我不怕打针了。刚才有位姐姐告诉我,她打了许许多多针,痛极了,但她打针,是为了让我以后可以不用再打。”
母亲蹲下,将孩子紧紧搂入怀中,泪水无声滑落。
一位老人颤抖着手,触碰了一朵深红色的花。
他愣怔许久,继而面向虚空,轻声呢喃:“谢谢你,张连长。我也在越南打过仗……我也……忘不掉那些面孔。但你说得对,铭记不是惩罚,而是责任。唯有牢记,我们方有资格说出‘永不再战’。”
花朵在废墟间静静绽放。
每一朵花,都是一段逝去的人生,一次自愿的献祭,一个希冀后来者走得更加安稳的祈愿。人们触碰花朵,并非窥探隐私,而是接受一份沉重的馈赠——接受先行者以生命换取的教训,接受容器们曾承载的情感重量,接受那些几乎被岁月湮没的姓名与故事。
而陆见野,始终立于琉璃塔的残骸之巅,静观这一切。
他是唯一存活的“巨型容器”。
疫苗释放之时,他的测写能力全然开启,被动吸纳了海量的、来自他人的痛苦洪流。那些痛苦此刻在他体内翻腾、共振、嘶吼。当逝者们开始诉说遗憾与希冀,当那些情感如海啸般席卷过夜空,他体内沉睡的痛苦碎片被彻底唤醒、点燃。
林夕的爱与愧疚在他左胸腔灼烧,如同吞下一块炽热的炭。
秦守正的理性与悔恨在他右脑震荡,仿佛有冰冷的齿轮在颅腔内研磨。
陆明薇的温柔与挣扎在他心口撕扯,像有两股相反的力要将他扯裂。
白色容器的无尽空虚在他胃腑凿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黑色容器的沉沉重压在他脊椎上垒起千钧巨石。
实验体们的恐惧与希冀在他四肢百骸的血管中奔涌冲撞,如同千万条逆流而上的滚烫河流。
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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