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书脊巷里他请陈叔做个见证 (第3/3页)
团棉花,心脏跳得很快,但还是倔强地挺直脊背,把最后一层核桃油均匀地推完。
“好了。”她放下手,用很轻的声音说。
沈砚舟松开手,也放下了棉布。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砸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
林微言站在那排被修好、上好油、散发出木头清香的旧书架前,低着头,盯了自己汗津津的脚尖一小会儿,然后飞快地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抬起头说:“我去找陈叔拿那块备用的底板。”
她刚要迈步,沈砚舟忽然说了句:“等一下。”
他的拇指腹轻轻地从她鼻梁上掠过,擦掉了那上面蹭上去的一道核桃油痕。指腹的触感干燥温热,像翻过一页薄薄的蝉翼纸,轻而克制。然后他收回手,神色如常地说:“去吧。底板重,等我跟你一起抬。”
林微言愣了一瞬,“哦”了一声,转身朝书店走去,步伐快得像逃跑。
陈叔正坐在书店门口那把老藤椅上,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眯着眼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看见林微言走过来,他笑了一下,笑纹从眼尾一直延伸到鬓角的白发里:“小沈擦核桃油的手法很生,一看就是新手。”
“您看到了?”林微言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
“老花眼三百度,但看这个不用视力。”陈叔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小林,我在这条巷子里坐了四十年,见过的男女老少比新华书店的库存还多。有人是路过,有人是住下,有人是走了又回来。最后一种最难得,因为大多数人走了就不回来了。回来的,都是有东西没放下。”
林微言没有接话。她站在书架旁,看着那些刚上好油的书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陈叔,那间展览室叫什么名字好?”
陈叔想了一会儿,蒲扇停在半空中。
“就叫‘星脊’吧。”他说,“星子的星,书脊的脊。”
林微言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星脊。星子落在旧书脊上。她点了点头。
下午,他们把展览室收拾完了。三个书架重新搬进去,靠着墙摆成一排。陈叔把自己珍藏多年的几套古籍修复工具搬了过来——铜尺、竹刀、骨针、压书石,每一样都摆在新擦好的书架上。还有翁师傅留下的那些毛笔和砚台,也被清理干净放在玻璃柜里。那封一九六五年的信,陈叔说要装裱起来挂在墙上。
“就当是替翁师傅看着这间屋子。”他说。
黄昏时分,沈砚舟从裁缝铺借了把梯子,爬上去修门口那盏不亮了好多年的老壁灯。林微言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看他换灯泡。他的侧脸被夕阳光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专注的神情和她在图书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灯泡装好了,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展览室门口那一小方天地,也照亮了巷子里的青石板路。
沈砚舟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站在那盏刚修好的灯下,灯光把他的轮廓洗得很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他看了一眼这间他们花了一整天时间一点一点收拾出来的展览室,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累得头发都散了却还在傻笑的林微言,然后把目光转向坐在书店门口摇蒲扇的陈叔,走了过去。
“陈叔。”他说,声音很稳,但稳得有些用力,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在了舌根底下。
“嗯?”陈叔抬起头,蒲扇停了。
“我想请您做个见证。”
“见证什么?”
沈砚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陈叔手心。那是一枚很旧但被擦得很亮的袖扣,星芒形状,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碎钻,正是五年前分手那天,他唯一保留下来的一只。
“五年前我弄丢了一个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够陈叔一个人听见,“现在我想把她找回来。书脊巷的街坊都听您的,我想请您帮我做个见证——从今天起,我会用余下所有的时间,让她每一天都过得比前一天更好。要是有一天她在这里住得不开心了,您尽管拿蒲扇撵我,我绝不赖着不走。”
陈叔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被擦得锃亮、边缘却已经有了细小划痕的星芒袖扣,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用蒲扇在沈砚舟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这买卖不划算啊,沈大律师。”陈叔说,声音里带着笑,但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亮光,“人家当见证人都有红包拿的,你倒好,拿个旧扣子就想收买我。”
沈砚舟刚要说话,陈叔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缓了很多:“小沈,你爸当年做手术那几个月,小林天天来我店里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她不说话,也不哭,就帮我整理书架。我那时候问她是不是在等什么人,她说没有,只是书店的纸墨气让她安心。”
陈叔把袖扣放回沈砚舟手里,合上他的手指。
“一个姑娘在你走了以后,还把你待过的地方当成家,用你喜欢的味道疗伤。你说,这个见证就算我不做,你还需要怕什么?”
沈砚舟握着那枚袖扣,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行了,天快黑了,送你该送的人回家吧。”陈叔重新坐下来,蒲扇又摇了起来。
远处,林微言站在展览室门口,逆着暖黄色的灯光,冲他扬了扬手里的豆浆杯。
“沈砚舟,你再不来豆浆又凉了。”
沈砚舟快步走过去。走过陈叔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弯腰说了一句话。陈叔笑着摆了摆手。
“去吧。”
林微言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接过沈砚舟递来的豆浆,喝了一口,还是热的。她忽然想,有些东西原来是真的不会变——比如张记的蟹粉锅贴,比如核桃油的气味,比如这杯豆浆的温度和当年他在国年路校门口第一次递给她时一模一样。那个时候她忙着给古籍社写春联,他从背后戳了戳她,一脸认真地说“你先喝着这个暖暖手”,然后趁她接豆浆的时候把一条围巾绕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把她半张脸都裹了进去。
“今天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你来修书架。”
沈砚舟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间新收拾好的展览室。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窗户里照进去,落在旧书架上,落在翁师傅的笔架上,也落在两个人并肩站立的影子上。
“谢什么。”他说,声音很轻,“你等了我五年。我等一个帮你修书架的机会,也等了五年。”
巷子深处传来哪家厨房炝锅的滋啦声,油锅一响,整条巷子都跟着热闹起来。远处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簌簌响,像在翻一本没人读的书。而展览室门口新修好的那盏老壁灯,正安静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分不清哪里是你的影子,哪里是我的。
林微言捧着豆浆杯,喝了一小口,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她看着地上两道黏连在一起的黑影,忽然小声说了句什么,被巷口忽然响起的汽车喇叭声盖住了。沈砚舟微微偏头,“嗯?”了一声。她把豆浆杯往他怀里一塞,顺手从工具箱摸出那瓶核桃油,转身推开展览室的门,背着他说:“我说灯修得不错,明天展览室开张你要不要也来?”
沈砚舟接住杯子,低头看着杯沿上她留下的那个浅浅的口红印,唇角微微弯起。
“几点?”
“还是八点。”
“我七点半到。”他说。语气和早上一样,轻而笃定,像锚落入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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