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7章 潘家园的雨 (第3/3页)
林微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那里曾经系过一枚袖扣,后来扔掉了。再后来,她想过很多次,要是那天没有扔,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别想那枚了。”沈砚舟忽然说。
她抬头。
“你的那枚,该扔。”他说,声音很低,“那时候我不配。”
“别说了。”林微言打断他。
雨已经彻底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一点点渗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市场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叫卖声、还价声、笑声混成一片,嘈杂得有些晃眼。
林微言在一片喧嚣里,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转过身,快步朝市场出口走去。帆布包里的纸包稳稳的,怀里的温度和重量让她心里那一点点酸,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满。
沈砚舟跟在她身后,没有追上来,也没有说话。他一直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像五年前在学校门口的雨里,他们第一次吵架后,她赌气往前走,他跟在后头,不敢靠近,也不肯离开。
后来,她在校门口的银杏树下停了下来。他走上去,把手里的伞递过去,说了一句:“别淋雨。”
那时候她哭了。哭完了,又笑了。
现在,她忽然想回过头去,再看看他。
看看这个用五年时间,把每一件小事都记住的男人。
看看他现在的样子,是不是还和当年一样,明明浑身都湿透了,还要把伞让给她。
她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
回头的那一瞬,阳光正好从云层里跳出来,照在沈砚舟身上。他没打伞,雨后的光把他从头到脚淋了个透亮。头发还是湿的,肩膀还是湿的,可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从一场很长很长的雨里走出来,终于走到了有光的地方。
林微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沈砚舟,你肩膀又湿了。”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也笑了:“没事,习惯了。”
“走吧。”林微言说,“去那边喝碗豆汁,我请你。”
“豆汁你请?”沈砚舟扬了扬眉,“上次不是嫌弃我点太多焦圈,说浪费吗?”
“那这次我点,你负责吃。”林微言说。
“行。”沈砚舟跟上来,走到她身侧,步子不紧不慢,刚好和她并排。
两人朝市场旁边的小吃街走去。路边的积水映着人影和天光,被他们的脚步踩碎,又慢慢聚拢。一阵风吹来,带着雨后初晴的清爽,也带着不远处糖炒栗子的甜香。
林微言走着走着,忽然说:“沈砚舟,你说,要是我们没在书脊巷遇着,会怎么样?”
沈砚舟想了想,说:“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书脊巷就那么大。”他说,“你每天从巷口走到巷尾,我每天从巷尾走到巷口。只要还在走,就一定会撞上。”
“那要是你先不走了呢?”
“不会。”他还是那句。
“为什么?”
沈砚舟偏过头来看她。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在深色的湖面上撒了一把碎钻。
“因为你在走。”他说,“只要你还在那条巷子里,我就不会停。”
林微言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并排向前。偶尔因为脚下的石板路,影子会轻轻晃一下,像两棵在风里点头的树。
“沈砚舟。”
“嗯。”
“那三枚袖扣,”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要是找不齐了,怎么办?”
“那就一直找。”他说,“一年找不齐,就找两年。两年找不齐,就找十年。反正这条巷子,我也没打算离开。”
“你就没想过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林微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
“我重新送你。”她说,“四枚,新的,都在这里。不用找了。”
沈砚舟怔住了。
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空空的掌心,像要从那里看出什么东西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伸出手,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慢慢收紧。
“你说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真的。”林微言说,眼眶湿了,可嘴角还在笑,“不过不是现在。等你找到剩下的三枚,我再去买一套新的送你。这样,你就又有四枚了。”
“那要是我一辈子找不到呢?”
“那你就欠我一辈子。”林微言说。
沈砚舟看着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沉在海底的星光,终于被潮水托了上来。
“好。”他说,“我欠着。”
说完,他松开她的手,把她怀里那包快滑下来的纸包往上托了托,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先去吃豆汁。”他说,“一会儿凉了。”
“焦圈只能点四个。”林微言说。
“听你的。”
两个人重新迈开步子,走进了那片热闹而温暖的人间烟火里。雨后的阳光落在他们肩头,像一层薄薄的、发着光的旧宣纸,温柔地覆在一切新鲜与陈旧的事物之上。
巷子深处的陈叔,正坐在店门口,晒着刚出来的太阳,打了一个很舒服的盹。
梦里面,他看见两个年轻人,从一片亮堂堂的雨光里走过来,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他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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