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0章 潘家园旧书摊上的旧时光 (第3/3页)
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两个字——“花间”。那是他今天收来的另一本《花间集》,版本和林微言修的那本一样,品相更差,但他知道,小林会要。
三轮车拐进小巷,消失在暮色里。潘家园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那些还没收完的书摊。夜风里飘着旧纸的味道,和远处烤串的烟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独属于这片地方的、说不太清的气味。
林微言坐在地铁上,抱着纸箱。车厢晃晃悠悠,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砚舟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到家告诉我。”
她看着那四个字,想起五年前他发的最后一条短信,也是四个字——“我们分手”。她当时把手机摔在床上,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醒来,她把短信删了,把号码拉黑了,但那个号码她背得滚瓜烂熟。
她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纸箱放在膝盖上,里面装着民国三十七年的旧纸、旧字、旧官司。七十多年前的恩怨,和今天的人还有什么关系?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有些东西,不管隔了多少年,该翻出来的还是会翻出来。
就像旧书,压在箱底再久,总有一天有人会打开。
地铁到站了。她抱着纸箱走出车厢,上扶梯,出站口。书脊巷的巷口在马路对面,路灯已经亮了,照着一地碎槐花。她穿过马路,走进巷子。陈叔的旧书店还开着门,灯光从里面溢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块暖黄。
她经过书店门口时,陈叔探出头。“回来了?小沈呢?”
“他去找人了。”
“哦。”陈叔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微言,你耳朵怎么红了?”
“晒的。”
“太阳都下山了晒什么晒。”
林微言没理他,加快脚步走回工作室。她把纸箱放在工作台上,打开灯。灯光照在卷宗上,照出封皮上“江宁地方法院”几个字。她坐下来,翻开第一本,手指贴着纸面慢慢滑过。纸的纹理很粗,是民国时期常见的毛边纸。但有一页的纸纹不对,比其他页更细,更滑。
她凑近了看。那页是案件的判决书,末尾有法官的签名和印章。但签名处的墨色,和正文不一致。正文是民国时期的墨,偏暗,边缘洇散。签名处的墨偏亮,边缘齐整。
又一处现代墨水。
她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响。她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谁在民国卷宗上用了现代墨水?为什么要模仿那个年代的签名?那个签名是谁的?为什么要伪造一份七十年前的判决书?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沈砚舟发了条消息:“卷宗里有伪造痕迹。不止一处。”
沈砚舟秒回:“知道了。我这边也有发现。明天见面说。”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打了一行字:“你今晚住哪儿?”
“律所。有沙发。”
“陈叔那儿有客房。”
发完她就后悔了。但消息已经出去了。她盯着屏幕,看见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好一会儿,最后收到一个字——“好。”
她放下手机,把卷宗收进抽屉,关灯,上楼。楼梯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沈砚舟的袖扣,她今天揣在兜里,忘了还给他。她伸手摸兜,袖扣还在。银色的边缘硌着指尖,温温的,被体温捂热了。
她没掏出来。上楼,开门,进屋,开灯。把袖扣放在床头柜上,用一张宣纸垫着。宣纸很白,袖扣很亮。她看了两眼,转身去洗澡。
水声哗哗地响着。窗外,书脊巷的夜很静。远处的车声和近处的虫鸣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白噪音。她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看见床头柜上的袖扣旁边多了一条消息。
沈砚舟:“伪造的判决书,可能是为了掩盖一块地的真实归属。那封信是证据。明天我约了顾晓曼。你一起来。”
她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她拿起那枚袖扣,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她当年让刻的。字很小,但她记得——“微言,砚舟。甲辰年春。”
甲辰年春。五年前的春天。
她把袖扣放回宣纸上,关灯,躺下。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听着巷子里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铃声。那铃声很远,很模糊,像从五年前传过来的。
她闭上眼。明天要见顾晓曼。要谈七十年前的一封信。要问清楚那块地到底是谁的。要弄明白这堆旧纸里藏着什么秘密。
但她脑子里最后想的,不是地,不是信,不是卷宗。是沈砚舟站在潘家园路口的样子。他手里攥着糖葫芦的竹签,看着她走进地铁站,看了很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樟脑味,还有一点旧纸的味道。那是书脊巷的味道。她闻了二十八年,早就习惯了。
可今晚这个味道里,多了一点别的。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可能是沈砚舟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旧书、还有一点咖啡的苦。
她睡着了。梦里她又站在潘家园的书摊前。沈砚舟蹲在她旁边,翻着一本旧书。她问他找什么,他说找一句话。她问什么话,他翻到一页,指给她看。书页上只有八个字。
她醒了。天刚亮。窗外有鸟在叫。她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袖扣,攥在手心里。那八个字她还记得,清清楚楚的。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下床,推开窗。书脊巷的早晨,雾气还没散。陈叔的旧书店刚开门,木牌子在风里轻轻晃。她深吸一口气,把袖扣揣进兜里。
今天的事,今天办。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