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惊蛰 第七章惊蛰·棋局已开 (第2/3页)
,看着那口黑漆棺材被缓缓放入墓穴。泥土一铲一铲盖上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大地在吞咽。
她忽然想起前世外婆的葬礼。也是这样的雨天,也是这样的黑伞,她跪在泥水里,看着墓碑上外婆的照片,怎么也不肯相信那个会做红油水饺、会摸着她的头说“吃饱了就不怕了”的老人,就这么变成了一捧灰。
那时她哭得喘不过气。现在,她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只是觉得空。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一大块,但填进来的不是悲伤,是更冷、更硬的东西,像冬天的石头,硌在胸口,不疼,但沉,让人喘不过气。
葬礼结束,回到武府,气氛彻底变了。
刘氏不再伪装。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杨氏母女赶出了主院,让她们搬到最偏僻的西北角小院——那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潮湿,阴冷,夏天闷热,冬天漏风。
“既然老爷给了你们田庄,就好好守着过日子吧。”刘氏站在廊下,穿着孝服,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意,“这府里,往后是我和元庆元爽说了算。你们娘几个,没事少出来走动,免得碍眼。”
杨氏没争辩,只是深深一礼,然后牵着三娘四娘,带着林晚和柳枝,默默走向那个小院。
林晚跟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刘氏还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下巴抬着,像只斗胜的母鸡。武元庆坐在轮椅上,被仆人推着,脸上那道疤在阴天的光线下,红得刺眼。他看着林晚,眼神阴毒,嘴角却勾着笑,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等着。”
林晚收回目光,转身,跟上母亲的脚步。
等着就等着。看谁等得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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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确实破败。三间正房,屋顶的瓦片碎了几处,漏雨,墙角长着青苔,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柳枝带着两个粗使丫鬟打扫了整整一天,才勉强能住人。
晚上,杨氏把林晚叫到里屋,关上门,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地契,和一小袋碎银子。
“这是你阿爷给的田庄地契,二十亩陪嫁田的地契也在这里。”杨氏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但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疲惫,“银子是这些日子肥皂生意分的,我攒了些。华姑,从今往后,咱们就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林晚接过地契,一张张看。田庄在城西三十里,不大,五十亩,但据说土地肥沃,租给三户佃农耕种,年收租百石,够她们母女四人温饱。陪嫁田在城东,二十亩,是杨氏当年嫁妆里最值钱的部分,如今给了她。
她将地契仔细收好,抬头看向母亲:“阿娘,你怕吗?”
杨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淡,很苦,但真实。
“怕。怎么不怕。”她握住林晚的手,那手粗糙,温暖,有薄茧,“但怕没用。阿娘这辈子,怕了一辈子,让了一辈子,最后得到了什么?你阿爷走了,这个家,也就没我们的容身之地了。”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声音更轻,但更坚定:
“所以阿娘想明白了。往后,不怕了。咱们娘几个,有手有脚,有田有地,饿不死。你聪明,有主意,阿娘听你的。你说怎么走,咱们就怎么走。”
林晚反握住母亲的手,用力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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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林晚开始真正接手这个小小的、残缺的家。
田庄的佃户来交租,她亲自见。账本摊在桌上,她让柳枝念,自己拿着炭笔在纸上算。佃户说今年收成不好,想减租,她没立刻答应,只说先去田里看看。
第二天,她真的去了。戴着帷帽,坐着雇来的青布小车,杨氏不放心,硬要跟着。田庄不大,但打理得整齐,稻子已经抽穗,绿油油一片,在风里起浪。她下田,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捻开,看颜色,闻气味。又去看水渠,看田埂,看佃户住的屋子。
回去后,她对那三户佃户说:“租不减。但今年春耕时,我出钱修水渠,买更好的稻种。收成好了,你们多得,我也多得。如何?”
佃户们面面相觑,最后都点了头。
陪嫁田那边,她让柳枝去找了周夫人,托她介绍可靠的牙人,将田租给了一户老实本分的农家,租金比市价低一成,但要求对方每年必须种一季豆子——豆子肥田,来年稻子长得更好。
牙人笑她“不会算账”,她说:“田是活的,你对它好,它才对你好。”
肥皂生意那边,她完全交给了周夫人。只每月查一次账,分一次红。周夫人如今对她刮目相看,事事商量着来,不敢怠慢。
家里的事,她让杨氏管。三娘四娘还小,请不起先生,她就自己教。白天忙完,晚上在油灯下,摊开澄心堂纸,用长孙夫人送的紫毫笔,一笔一划教妹妹们认字。
“这是‘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是人。”
“这是‘女’。女子也是人,顶天立地的人。”
三娘六岁,学得认真。四娘四岁,坐不住,总想跑。林晚不骂,只是把她抱在膝上,握着她的手,在纸上慢慢写。四娘的小手软软的,热热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团阳光。
有时写着写着,四娘会忽然抬头,眨着大眼睛问:“阿姊,爹爹去哪里了?”
林晚的手顿住。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黑。她沉默片刻,轻声说:“爹爹去很远的地方了。”
“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四娘“哦”一声,不再问,低头继续写。但写着写着,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纸上,把那个“人”字洇湿了,模糊了。
林晚看着那团湿润的墨迹,心里那片荒芜的平静,忽然裂开一道缝。有温热的东西涌出来,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抱紧妹妹,把脸埋在她细软的头发里,很久,才抬起头,继续教。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清苦,忙碌,但踏实。夜里躺下,能听见隔壁杨氏均匀的呼吸,和三娘四娘睡梦中含糊的呓语。窗外有虫鸣,有风声,偶尔有野猫跳过墙头,瓦片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些声音,这些温度,这些真实得近乎琐碎的日常,像细密的针脚,一针一线,把她心里那些被掏空的地方,慢慢缝补起来。虽然补丁粗糙,痕迹明显,但至少,不漏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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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长孙夫人派人送来请帖,邀杨氏母女过府“小坐”。
这次不是水阁,是书房。
长孙夫人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未施脂粉,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卷书。见她们进来,她放下书,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林晚身上。
“瘦了。”她说。
林晚行礼:“劳夫人挂念。”
“坐。”长孙夫人示意,等她们坐下,才缓缓开口,“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杨氏垂眼:“谢夫人。”
“往后有什么打算?”
杨氏看向林晚。林晚抬眼,迎上长孙夫人的目光,声音平静:“守着田庄,带着妹妹,过日子。”
“只是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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