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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月墟博物馆 (第3/3页)

气,然后,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地说:

    “证明人类,曾如此勇敢地,奔向过一颗永远无法居住的星球。”

    展厅里,落针可闻。只有她清冷的声音,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而我收集这些,”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那些展柜,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的坦然,

    “是为了证明……”

    “我曾如此认真地,练习过……”

    她停了一下,仿佛那最后一个词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吐出,然后,她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完成了这句话:

    “……如何被爱。”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继续她的行走。黑色的旗袍下摆,随着她的步伐,划出寂静的弧线。

    记者愣在原地,忘记了追问。周围的人,无论是那些“关联人”,还是普通观众,都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那句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一种缓慢下沉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证明练习过如何被爱。

    那练习的结果呢?

    展览的尽头,是第21号展柜。它独立于那个“星图”阵列之外,单独放置在中庭月光最盛的位置。柜子里空空如也,只有黑色的天鹅绒衬布,在精心设计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吸收一切光的黑。然而,柜子前方,同样有一个铜质的标签,已经提前刻好:

    “样本编号021:此处陈列沈佳琪的心脏。生于1998年,卒于爱。”

    经过这个空展柜的观众,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看着那行字,再看看空荡荡的柜子,脸上露出困惑、沉思、或了然的复杂神情。然后,他们会下意识地回头,去寻找那个穿着黑色旗袍的女人的身影。

    而她,只是远远地站在中庭的另一端,背对着这个空柜,望着穹顶之外逐渐暗淡下来的天空,对身后的目光,恍若未觉。

    开幕活动在傍晚时分悄然结束。观众陆续离场。那些“关联人”们,大多数在离开前,都再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难言,但最终都化为沉默的离去。没有人上前道别,没有人尝试寒暄。这场展览,已经替他们说完了所有的话,也划清了所有的界限。

    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工作人员开始做闭馆前的例行检查。沈佳琪对负责人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她独自留了下来。

    巨大的博物馆彻底安静下来。白昼的最后一丝天光也从穹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清冷的、模拟自然月光效果的博物馆夜间照明系统悄然启动。柔和的、淡蓝色的“月光”,从弧形的玻璃穹顶均匀地洒落,笼罩着整个中庭,笼罩着那二十个静默的展柜,也笼罩着那个空无一物的、标签却已写好的第21号展柜。

    沈佳琪没有开其他的灯。她慢慢地,走到中庭中央,那里随意摆放着几张供人休息的、低矮的黑色石凳。她选了一张,正对着第21号空展柜的,坐了下来。

    高跟鞋早已不知丢在何处,她依旧赤着脚。石凳冰凉,寒意透过薄薄的旗袍面料,渗入肌肤。但她似乎感觉不到。她微微后仰,靠在石凳冰凉的靠背上,抬起头,望着穹顶。

    玻璃之外,真实的夜空正在显现。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稀疏,但一轮下弦月,却清清晰晰地挂在墨蓝的天幕上,弯弯的,像一道苍白的、嘲讽的嘴角。

    月光,真实的月光,穿过双层玻璃的过滤,变得愈加清冷、虚无,如同稀释了的白银,流泻在她身上,流泻在光洁的地面上,流泻在那个空展柜的玻璃表面,映出她独自静坐的、小小的、孤独的倒影。

    她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博物馆里恒温系统发出低不可闻的运行声,是这绝对寂静里唯一的背景音。

    她的目光,从穹顶的月亮,缓缓移下,落在了那个空展柜上。

    标签上的字,在模拟月光下,清晰可辨:“此处陈列沈佳琪的心脏。生于1998年,卒于爱。”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自怜,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荒原般的平静。

    然后,很慢,很慢地,她抬起手,不是捂住心口,而是轻轻按在了自己左侧肋下,肋骨之间的某个位置。隔着柔软的丝绒面料,指尖能感受到皮肤下,那四个早已与皮肉长在一起、不再疼痛、只余细微凸起触感的、小小的字。

    “陪伴我疼”。

    她轻轻按着那里,仿佛在确认某种存在。

    然后,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空荡荡的、标签却已提前写好的第21号展柜。

    柜内空空如也。

    只有黑色的天鹅绒,吸收着所有的光,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深不见底的墓穴。

    或者说,像一个早已被掏空的、名为“沈佳琪”的……

    躯壳。

    她微微歪了歪头,看着那个空柜,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清冷的月光,也倒映着柜中那片虚无的黑。

    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终于完成所有标本制作、清理好所有工作台、可以永久闭馆的……

    博物馆管理员。

    在脸上,露出的……

    最终表情。

    月光无声流淌。

    空展柜沉默伫立。

    她按着肋下那四个看不见的字,独自坐在一片由自己亲手挖掘、陈列、并命名的——

    “爱的废墟”中央。

    不再等待任何展品。

    也不再寻找,

    那颗标签上写着“卒于爱”的,

    早已遗失的

    心脏。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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