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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二章立信 (第3/3页)

交易信息失真。”

    “按《商律》诈欺条,应杖八十,流三千里。按《军律》减等条,应杖六十,流两千里。”

    “然,张横收钱之时,榷场新开,《榷场管理条例》尚未颁行。其虽知虚报日期不妥,未必明知此行为触犯《商律》诈欺条。法不溯及既往,情有可原。”

    “故,改判:杖四十,徙幽州榷场充役三年,俸禄减半以偿赃款。”

    “张横所犯之罪,不掩其过往军功。榷场服役期满,准其归籍,复其军籍,降三级任用。”

    “另,榷场管理条例自即日起,增补‘交易日期以实际交货日为准,严禁倒签预填’。违者,以诈欺论处,不再援引此判为例。”

    写完,他放下笔。

    手有些抖。

    他叫来韩熙载:“把判词发给郑铁嘴,让他抄送联盟各成员。”

    韩熙载接过判词,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殿下,”他轻声说,“这是……新例。”

    “是。”小皇子说,“从今往后,新规颁行前要留缓冲期,执行中要区分明知故犯与无心之失,判罚要考虑当事人认知能力。”

    他顿了顿:“学生能想到的,就这些。不够的,以后慢慢补。”

    韩熙载没有说“殿下圣明”。

    他只是把判词叠好,收进袖中。

    “臣,即刻去办。”

    七月二十一,魏州。

    石重贵看着抄送来的判词,沉默了很久。

    “杖四十,徙榷场充役三年,俸禄减半偿赃……”他喃喃念着,“降三级任用。”

    “王爷,”石敬瑭说,“这个判罚,比《军律》减等还轻。”

    “不是轻。”石重贵说,“是换了个角度判。”

    他指着判词里那句“法不溯及既往,情有可原”。

    “朝廷说,他犯法的时候,法还没写清楚。所以这罚,不是罚他犯法,是罚他……没等法写清楚就乱来。”

    石敬瑭愣住。

    “这……这不是狡辩吗?”

    “是狡辩。”石重贵说,“但天下人认这个。”

    他把判词放下。

    “告诉张横,三年役满,魏州还收他。”

    “王爷?”

    “不是因为他没错。”石重贵说,“是因为朝廷给了他机会,魏州也要给。”

    七月二十二,幽州榷场。

    张横背着包袱,站在榷场门口。

    他本该被押送去流放地,可判词改成“徙榷场充役”,于是押送的官兵走了,他一个人站在这里,不知道往哪走。

    “张校尉?”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转身,是榷场的老吏,姓周。

    “别校尉了。”张横苦笑,“现在是罪人。”

    “罪人也得干活。”周老吏递给他一把扫帚,“榷场东边那片货场,三天没人扫了。你去。”

    张横接过扫帚,没动。

    “周老哥,”他问,“您……不嫌弃我?”

    周老吏看了他一眼。

    “嫌弃什么?”他说,“你收了五十贯,挨了四十棍,罚了三年工钱。账结清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

    “对了,你住西边那间柴房,自己收拾。伙房卯时开饭,过时不候。”

    张横握着扫帚,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扫地。

    七月二十五,冀州。

    李贵收到了专利司的正式罚单——补缴货款溢价二百七十贯,三倍罚金八百一十贯,共计一千零八十贯。

    他把罚单看了三遍,手抖得厉害。

    妻子在旁边抹眼泪:“这么多钱,咱家砸锅卖铁也凑不齐……”

    李贵没说话。

    他走到铁铺门口,看着那块挂了十五年的“李记铁铺”招牌。

    十五年了,他凭这双手,养活了一家七口,攒下了这门面、这炉子、这五个徒弟。

    现在全完了。

    “爹。”大儿子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个木匣,“这是俺攒了三年的娶媳妇钱,五十三贯。”

    二儿子也出来,捧着自己攒的:“俺的四十二贯。”

    三儿子最小,才十四岁,捧着自己的储钱罐,哗啦啦倒出一堆铜钱:“俺的……俺的数不清,都给您。”

    李贵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没哭出声。

    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烧。

    明天还得开工。

    因为罚金分三期,第一期三百六十贯,九月十五之前必须缴清。

    七月二十八,开封。

    冯道看完小皇子判的案子,又看韩熙载从安民坊送来的章程修订稿,又看郑铁嘴关于榷场管理条例增补条文的建议。

    三份文书并排放在案上。

    他一份一份批。

    批完了,他抬起头。

    “殿下,”他忽然问,“您知道老臣这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吗?”

    小皇子摇头。

    “不是辅佐过多少皇帝,不是推行过多少新政,不是活到了六十七岁。”冯道说,“是二十三年前,老臣在洛阳看见一个写状纸的穷讼师,问他愿不愿意来朝廷立规矩。他说愿意。”

    “那是郑铁嘴?”

    “是。”冯道说,“二十三年前,他也像您今天判的那个张校尉一样,犯过错,吃过亏,被人骂过讼棍。”

    “可他来了。”

    “来了二十三年,办了二十三年的案子。”冯道说,“有些案子判对了,有些判错了,有些判得不轻不重,被人骂了半辈子。”

    “但他还在立规矩。”

    小皇子沉默。

    “殿下,”冯道看着他,“张横这个人,您给了机会。他以后会成为第二个郑铁嘴,还是第二个李贵,还是重新去收那五十贯——那是他自己的事。”

    “您已经做了您该做的。”

    窗外,蝉声忽然停了。

    天边堆起乌云,要下雨了。

    “太傅,”小皇子说,“学生明白了。”

    冯道点点头。

    他靠回引枕,闭上眼睛。

    “殿下,老臣有些累了。您去忙吧。”

    小皇子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太傅,”他没回头,“学生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您。”

    “问。”

    “您辅佐过四朝十帝,有没有……辅佐过明君?”

    冯道没有睁眼。

    沉默了很久,久到小皇子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冯道说:

    “老臣不知道。”

    “但老臣知道,殿下会成为明君。”

    小皇子没有转身。

    他推开门,走进即将落雨的庭院。

    身后,冯道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老臣看不到了。”

    雷声滚过天际。

    雨落下来了。

    【本章历史小贴士】

    真实历史背景:五代时期法纪松弛,边关将校收受贿赂、虚报账目是常态。后周世宗柴荣曾大力整顿吏治,严惩贪腐,但也注重区分过失与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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