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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宫阙内外 (第1/3页)

    熙宁五年的元日,汴京城是在一场冻雨中迎来的新岁。

    宫城大庆殿的朝会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顾清远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隔着层层冠冕,能看见御座上年轻官家的侧影——赵顼今年不过二十三岁,但肩背已微微佝偻,那是长年伏案批阅奏章留下的痕迹。

    “……河北流民,当以工代赈,修浚河道。”王安石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清晰有力,“市易法在汴京试行已见成效,当推行至诸路。请陛下准奏。”

    殿内一片寂静。顾清远能感觉到身旁官员们屏住的呼吸。这是新年的第一次大朝,王相公便要推新政,无异于向旧党宣告:变法不会止步。

    “臣有异议。”终于有人出列,是御史中丞吕诲,须发花白的老臣,“市易法在汴京,已致物价腾踊,商贾怨声。若推行天下,恐伤国本!”

    “吕中丞所言物价腾踊,可有实据?”王安石转身,目光如炬,“司农寺上月奏报,汴京米价较熙宁三年下跌一成。此为伤国本乎?”

    顾清远垂着眼。那份奏报是他参与整理的,数据是真的,但背后有无数未言的细节——米价下跌,是因为官府强行压价收购,导致粮商囤粮不售,市面有价无市。这些,奏报里不会写。

    争论持续了半个时辰。最终官家抬手:“准王卿所奏。市易法,先于京畿路、京东路试行,余者再议。”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冻雨变成了雪珠,噼里啪啦打在殿外的青砖上。顾清远随着人流走出宫门,在宣德门外遇到了沈墨轩——他今日穿了正式的儒生袍,正在与几个太学生交谈,看见顾清远,遥遥拱手。

    “顾大人。”待人群稍散,沈墨轩走过来,袖中滑出一卷薄册,借着行礼的动作递入顾清远手中,“您要的酿酒古方残篇,学生找到了。”

    顾清远不动声色地收下:“有劳。今日初三,沈小官人怎么在宫门外?”

    “陪几位同窗来观朝仪,沾沾新岁喜气。”沈墨轩微笑,压低声音,“酉时三刻,老地方。李博士有新发现。”

    顾清远点头,正要告辞,却见一顶青呢小轿从侧门抬出。轿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清丽的脸——是宫装女官,年纪很轻,眉眼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的目光与顾清远短暂相接,随即帘子落下,轿子匆匆往西华门方向去了。

    “那是……”沈墨轩也看见了。

    “宫里的女官。”顾清远道,心中却浮起一丝异样——那女子的眼神,不像寻常宫女。

    雪越下越密。两人在宫门外分别,顾清远没有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大相国寺。今日寺中有新年祈福法会,香客如云,他在人群里穿梭几圈,确认无人尾随,才闪身进了“古今书铺”。

    铺子里,李格非已经在了,正与书铺老掌柜对坐品茶。炭盆烧得暖融融的,茶香混着旧纸的气息。

    “顾大人。”李格非起身相迎,神色凝重,“请坐。”

    顾清远取出沈墨轩给的薄册——里面根本不是酿酒方,而是一份抄录的档案,记录着熙宁四年京东路青苗法的实际执行情况,与朝廷收到的奏报差异巨大。

    “这是从何而来?”

    “太学生中,有家在京东路的,托人抄了地方衙门的实账。”李格非道,“更关键的是这个——”他推过来另一张纸,上面是几行潦草的字迹:

    “腊月十八,永丰粮行三艘漕船自扬州返,载‘贡绢’五百匹。查扬州织造局岁贡额已足,此五百匹何来?”

    顾清远心头一震:“假借贡品名目,走私绢帛?”

    “不止。”老掌柜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老朽有个侄儿在顺天门税卡当差,他说,那三艘船吃水极深,不像是只载了绢帛。但船上押运的是皇城司的人,不敢细查。”

    皇城司。顾清远想起张若水那张平静的脸。难道皇城司也牵扯其中?

    “还有一事。”李格非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玉佩质地普通,雕的是常见的祥云纹,但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梁”字。

    “这是?”

    “腊月廿三,有宫人偷偷出宫典当,当铺的东家是我故交,觉得蹊跷,留了下来。”李格非道,“我查了,近来宫中典当首饰的女官,多出自一位梁姓才人宫中。”

    顾清远想起宫门外那顶小轿,轿中女子的脸在记忆里清晰起来。“梁才人……可是去年入宫的那位?”

    “正是。其父梁从政,原为河北路转运使,因反对市易法被贬英州。”李格非压低声音,“这位梁才人入宫后颇得太后喜爱,但据说与官家……不太亲近。”

    一个失宠的才人,宫中女官频繁典当首饰,还可能与永丰粮行的走私船有关?顾清远感到一张复杂的网正在展开。

    “李博士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顾大人是司农寺官,查漕运名正言顺。”李格非直视他,“更因为,我信不过皇城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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