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起郢都 (第2/3页)
“所以你恨的不只是吴军。”范蠡靠着潮湿的土壁,手指在膝上无声划着算筹阵法。
“我恨所有让忠诚变成愚蠢的东西。”墨回擦拭着匕首,“父亲忠于楚国,结果呢?楚王听信谗言,令尹排除异己。这世道,忠诚需要匹配的力量,否则就是祭品。”
范蠡沉默。他想起父亲最后的话。做流动的水。
“你今后去哪?”墨回问。
“不知道。但我不想为任何人死。”
“巧了,”墨回将匕首举到眼前,刃面映出他半张脸,“我也不想。但我还想做点事——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范蠡看向他:“复仇?”
“重塑。”墨回纠正,“用我的方式,建一个不会轻易崩塌的秩序。”
那天深夜,他们分食了最后一块干饼。范蠡掏出玉璜,在黑暗中摩挲断裂处。墨回见状,从颈间扯出一根皮绳——上面挂着半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青玉璜。
两人愣住了。
“这是家传的,”墨回声音发紧,“父亲说,是先祖从陆浑戎酋长手中夺来的战利品。”
范蠡将两半玉璜拼合。严丝合缝,纹路相接成完整的夔龙纹。
“看来,”墨回低笑,“我们祖上一起抢过东西。”
“也可能一起逃过命。”范蠡说。
他们对着拼合的玉璜沉默。外面,郢都在燃烧,一个时代在崩塌。而在这废窖深处,两股命运的支流诡异地交汇了。
太湖·当下
船身突然剧烈颠簸,将范蠡从回忆中拽回。
“先生,有船追来!”船夫压低声音。
范蠡掀开苇帘。雾霭中,三艘梭形快艇正破水而来,船头站着披甲武士——是越王的近卫“玄鸟营”,勾践真正的心腹死士。他们果然没相信那具烧焦的“范蠡”尸体。
他袖中算筹飞速捻动。风向东南,流速缓,敌船轻快但吃水浅,这片芦苇荡有暗桩……
“左转,进窄水道。”范蠡说。
“那里是死路!”船夫急道。
“听我的。”
小船急转,挤进一条仅容一舟通过的苇巷。追兵紧随,为首的快艇冲得太猛,船底传来木料断裂的闷响——暗桩。后方两艇急忙减速,但已经乱了阵型。
范蠡从舱板下取出一个陶罐,打开,里面是黑色黏稠的液体。他将液体倾入水中,然后擦燃火石,点燃一束浸油的麻布,抛向水面。
火焰轰然腾起,在水面蔓延成一道火墙。这是他从姜禾那里学来的——海商用以抵御海盗的“猛火油”,遇水不灭,反浮于水面燃烧。
追兵被阻。范蠡的小船却已穿过火墙——船夫早按吩咐在船底涂抹了厚泥。
“先生神算!”船夫喘着粗气。
范蠡没有回应。他回头望着火光,袖中算筹停在了“险过”的卦位。这只是第一关。勾践不会轻易放过一个知晓越国所有秘密的人,尤其是这个人的“死”还成了天下皆知的美谈——急流勇退的范少伯,这本身就是对王权的讽刺。
小船驶入太湖深处。天将破晓,雾霭染上蟹壳青。范蠡摸出那枚完整的玉璜——当年与墨回分别时,他们各持一半,约定“若他日理念相左,持璜相见,不可兵刃相向”。
后来,墨回去了吴国。他说要看看“敌人的秩序”,却最终成了伍子胥麾下的谋士。而范蠡选择了越国,选择了勾践这个“最不可能成功的赌注”。
他们都想重塑时代,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路。
雾中忽然传来琴声。
清冷、孤高,像冰棱滴入深潭。范蠡浑身一震。这曲子……是《猗兰操》,孔子困于陈蔡时所作。会弹的人,天下不过三五个。
小船循声而去。穿过最后一片芦苇,前方豁然开朗——湖心竟有一小岛,不过半亩见方,岛上唯一棵枯松,松下有人抚琴。
白衣,散发,背对水面。
范蠡让船夫停舟,独自上岸。脚下砂石硌脚,他走到离那人三丈处停下。
琴声止。
“你还是来了。”抚琴者说,声音沙哑如磨刀石。
“你知道我会来。”范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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