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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第1章】太岳残阳 (第1/3页)

    【第一卷】孤叶落太行 - 香车辞

    题记——:

    山顶,一双明澈的目光正俯瞰着眼前的世界。眉宇间的一瞬闪光飞掠而过,那是一支两厢展开的双翼,翱翔的云鹤,它穿过烟霾,俯冲而下,掠过整条山壑峡谷,岩壁林梢,人境凡尘,拖曳着山谷传啸的那声清越的迥响,向着廖远无垠的峦涛云海逝去……

    【第1章】 太岳残阳

    深秋。

    太行山北部的燕山山脉,像一条被寒气冻硬的巨龙,横亘在天幕之下。

    近处,崖壁刀劈斧削,裸露出灰白与赭红交叠的骨骼;远处,峰峦连绵巍峨,一层深紫一层淡青,在暮色里渐渐融成一片铁青。联通表里山河与旷古草原的青石板铺就的茶马古道,便在这龙脊上蜿蜒。

    长城烽火台下,夕阳残照,万壑如铁。

    青石古道,蜿蜒千年,似一条冻僵的龙,伏在太行山脊。

    车骑商贩,多少年来,此刻,就在这条龙脊上缓缓地爬。

    它时而贴着峭壁,窄得只容一骑;时而沉入林莽,被野林灌木吞没得只剩一线微光。雨后的奇峰怪石,仍滴着冷雨,水珠沿石棱滚落,像一点点碎银,被车轮无情碾碎。

    石板路上,块块青石被千年的日月磨得溜光水滑,却坚硬无比,两道笔直笔直的车轮辙印,一坑接一坑的骡马蹄印,被千年的岁月雕凿和侵蚀,均匀分布,深深地铭刻在那青石板上,像两列沉默的牙齿,深深嵌进恐龙生活的白垩纪的石骨,齿痕历历,述说着远古的故事;又像是一条点缀繁宿的星辰大海的天河,历历可见,无穷无尽……通向未知的远方。

    踩上去发出清脆而短促的声响,两道笔直的车轮辙印,一坑接一坑的骡马蹄印,被岁月反复雕凿,像两列沉默的牙齿,深深嵌进石骨,齿痕历历,无穷无尽,一直咬向远方。

    山瀑如虎,奔腾咆哮。白练腾空,挟着寒意扑向谷底;水雾被夕阳一照,化作细碎的金沙,雪涛,银花,在风里迸射!飞旋!

    一辆中古世纪马车,木轮裹着铁箍,钉头锈蚀成褐,艰难地向前滚动;每转一圈便“吱呀”一声,像老人在叹息。铁钉与石缝相碰,迸出点点火星,旋即熄灭。车轮碾过处,泥水四溅,留下一道乌黑的湿痕,又被后面的马蹄踏乱。

    一众疲惫的士兵战靴、骡马铁蹄,杂七杂八地踏过路面。靴底沾着泥浆,沉重落地;铁蹄击着青石,迸出铿锵之声。人声随之涌起:有人咳嗽,像破风箱漏风;有人埋怨,声音被山壁撞回,嗡嗡作响;也有相互咒骂,粗砺的言语混着唾沫,落在石板上转瞬踏干。兵器偶尔相击,短促而尖锐,惊起几只晚鸦。骡马垂着头,鼻翼喷出白雾,汗珠混着尘灰,在鬃毛上结成了细碎的盐霜。

    后队更长,像一条疲惫的龙,蜿蜒不见尾。旌旗半卷,旗角已被山风撕出缕缕丝絮,却仍固执地招摇。盔甲反射着残阳,像一片流动的碎金,忽明忽暗。

    此时有两匹铁骑骏马驰过,彩旗飞卷!

    一辆华丽而别致的马车缓缓驶入画面。

    四匹枣红骏马齐头并进,蹄声整齐,压住了车轴深处轻微的嘎吱。

    八面持刀女兵,盔缨鲜红,腰束软甲,刀鞘拍击大腿,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她们相互簇拥着,奋力推动着马车巨轮向山坡上滚动,手臂因用力而绷紧,指节泛白,却仍小心推着鸾车一步一步向前,像把整座山都往前挪……

    七彩凤鸾,丹凰挑头,飞檐翘首,四角垂着鎏金小铃,叮当作响,如细雨敲玉;百花彩绘,朱漆怒放,金箔与银线交错,流成一条含蓄的光河。车轮高阔,辐条如弓,却不像似在山野,倒像是在金阁銮殿——原来这正是民间盛传已久的燕云之花——金叶公主,出塞和亲的马队行进在了这条古道上。

    此刻,透过凤鸾雕花窗,一缕流苏被颠起,露出缝隙里少女苍白的侧影。凤冠上的珠串轻晃,映得泪痕晶莹。这位女孩子垂着眼眉,指尖攥着一方绣鸾手帕,帕角已被揉得发皱,轻声抽泣着……仿佛一只困在金丝笼中的鸟,啄着栏杆,一下,又一下。在封闭的车厢里,回声重重……

    马车夫转过身来,带着深情的同情和惋惜:“公主,别再哭了,走了一路,脸都哭脏了。大军就要出关,出了关隘,草原上那位王太子的眼睛尖得很呐,一眼瞧见您的红眼圈和胭脂上的泪痕!您想,他会高兴吗?”

    “是呀!“宫廷随驾媒娶婆紧跟着接话,声音又甜又亮:”草原上的太子凫,那可是人中龙凤!文武双全,骑得烈马,抚得胡琴,还生得一副好摸样,将来是要做国君的!公主嫁过去,就是太子妃,这可是天作之合啊!两国从此停兵休战,马放南山,多好的日子!将来您生下儿子,就是草原的太后,金珠宝玉堆成山,绫罗绸缎遮天日,奴婢成群,牛羊如云,日日歌舞,夜夜笙箫……上对得起父母,下对得起黎民,连天上的仙子都得眼红您三分哪!”媒婆的嗓音在风里被拉得细长,像一条甩出去的丝线,缠住山壁,又弹回来,嗡嗡作响。

    车轿里没有回音,抽泣声好像也终止了。

    “不哭了?”车夫道。

    “不哭,就好了。”媒娶婆也高兴道。“我见的姑娘多啦,一开始都是又哭又闹的,不想活的。可是后来经我这么一调理,都不再哭了,想通了,认命了。没有不老老实实嫁过去了。”

    车夫说:“可是我见过的新嫁娘,也有例外的呢。”

    “不要胡说!”媒娶婆呵斥他道,“什么例外?你不要胡说八道啊!小心我给汗王老爷告你的状,撕破你的那张嘴,让你不得好死!”

    “我说的当然是极少的了。”车夫慌忙解释说道。

    “极少的,都没有!”媒娶婆打断车夫的话,大声地冲着花轿子里边说道,“我们金叶公主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可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标准乖乖的好媳妇呐!”

    “是,是。”车夫复合她说道,“您说的都对!是我胡思乱想了。”

    车队继续向上,松岭一过,眼前豁然开朗。万里长城如一条苍龙,盘踞在暮色里,烽火台残火未熄,像龙鳞里嵌着的点点朱砂。士兵们抬头望了一眼,又低头赶路,没有惊呼,也没有赞叹,仿佛威严的巨龙在他们脚底下只是多了一块自己的命运更难踩踏过去的石头。

    “我真不明白!”士兵甲边走边自言自语,低声抱怨着,“嫁一个女儿嘛,干嘛搞得这么兴师动众的?多硬的石头啊,把我的脚板都划破啦!”

    “小声点!”士兵乙左右看看回答说,“你没看出这是皇上多大的用心吗?听说人家草原那边,里里外外,给朝廷花出的钱,快赶上这座山啦!”

    “他的彩礼比山高,有你我的份儿吗?”士兵甲抱怨道。

    “有啊!”前面走着的士兵丙,也回头插进话来说,“我听人说一座金山,如果在中间劈开,咱家宰相能拿走一半!”

    “废话,人家是宰相!拿走怎么啦?还给剩了一半呢!”士兵甲说。

    “剩一半?”士兵丁也小声递过话来,“……前侍官,后宦臣,左御史,右都尉……轮到皇上佬儿自己,也就剩下根鸡毛……!哪还有你的份儿?”

    “别在胡说了!小心割掉你们几个的烂舌头!”士兵头乙提醒大家,“……赶紧跟上队伍——赶路吧!”

    士兵们不敢再乱说,便直管踩着坚硬如刀的石路,默默地行进。

    ……

    队伍又翻过了一程。

    “兄弟们注意!”前军参将陶德彪勒马回身,声音被山谷放大,带着铁锈般的粗粝,“马上就要过长城飞虎岭!过了岭,就是草原!脚底下是阎王的路,谁掉下去,就只能作虎狼的口粮啦!”

    话音未落,风忽然紧了,卷起砂砾,拍打着甲胄,发出细碎的噼啪。

    连公主也止住了哭泣,公主用指尖挑开流苏一角,向外望去;

    她的泪痕未干,脸在残照里一闪,却映出一种奇异的亮色:青葱的年华,俊俏的面孔,粉嫩的脸颊,透着初春的桃红,稍稍扬起的两道凤眉,映衬着两颗少女独有的透亮的明眸,就像待嫁的最后一天的黄昏里,那青春的刀锋上留下的最后一点不甘的反光。

    飞虎岭。

    两侧峭壁陡立,黑石嶙峋,像百万怒目金刚,肩并肩守住在咽喉,把守着关隘古道两旁。长城的砖缝间,衰草摇曳,发出沙沙的哀鸣。禁卫军的队伍在山腹间蠕动,像一条疲惫的长蛇,鳞片黯淡,却仍在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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