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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第8章】柳叶开店 (第3/3页)



    不过片刻功夫,五人倒下了四个;十坛老酒,碎了五坛;猴三儿瘫坐墙角,裤裆湿了一片。残酒混着泥土,一片狼藉;

    除了哀嚎的之外,只剩老大刘黑子一人趴在地上,手脚发抖,满脸是汗,白一阵,黑一阵,大口喘气,连连磕头:

    “奶奶饶命!小的瞎了狗眼,猪油蒙心!冒犯了您老人家!您大人大量,只求留条活路!”其他几个,反应过来,也趴在地上跟着磕头,额头撞得山响。

    柳叶看着他们这份德行,一阵恶心。她手握马鞭,没有话说。风穿破庙,吹动着她鬓发,似看她如何发落……?

    刘黑子又赶紧往前爬了两步,摸出个布包捧过头顶,哆哆嗦嗦道:“这是小的们全部保命钱,就算买下我们的命,孝敬您老人家!赔了您的酒钱!只求您老人家高抬贵手,看在我等一路操劳的份儿上,放了我等一条生路吧!”

    众人哀求不叠,磕头竟如捣蒜……

    柳叶良久不语,待胸口起伏逐渐平静下来,还是松了手。

    “唉——!”她叹了一声,“害人之心,天地共诛啊!今日若非白马,我命休矣……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不要再让我见到尔辈,你们——走吧!”

    柳叶没等他们叩头,便径自牵出马,重新绑好剩下五坛老酒。少了一半负担,白马反倒轻省了许多,接柳叶收起赔款,跨上银鞍……

    柳叶驱马走出庙门,勒转了马首,回头留下一句:

    “五条人命,值吗?剩下那些破罐子残酒,治伤、解馋,够你们几个受用啦!”

    说着,缰绳一勒,头也不回,一人一骑,踏破晨雾,直奔古道而去。

    天光微明,盘驼山林雾霭沉沉。五个人瘫坐泥地,久久不敢起身。只听闻天边传来踏雪银蹄一声长嘶,那蹄声早已消逝在晨曦中。

    正是:

    假意同行藏祸心,迷香盗马计难成;

    娥眉一怒惊贼胆,留下生路各自奔。

    ……

    密林相接,山路难行。

    柳叶解决了盗马劫财的山林道患,离开了老庙,翻过盘驼铃,一路向西。

    行的两日,眼前来到了“歇山镇”,本想落脚休息,也好喘息一阵再行。哪知这通往沁源道的太谷道途,歇山小镇上一路喧嚷,战马嘶鸣不断……

    此地坊间街巷纷纷传闻:朝廷此前和亲未果,公主失踪,关外吃紧;飞虎岭商道加税,闹出了民乱,又内外交兵;平天可汗后裔阿布勒汗扬言踏平长城,横扫中原;朝堂之上为此应对纷争不绝;铁帽子王调兵遣将,戍边固防,又遇商民驱赶牲畜马群,借道大散关长驱入晋……内廷权臣频频发难,几次三番,派人来散关严查;三晋大地看似安稳,实则风声鹤唳。两派官司打到了皇上面前……可谓内忧外患乱成粥——百姓如此奈何?!

    此类传言不停地往牵马过街的柳叶耳朵里钻,挥之不去——

    “……关外阿布勒汗,不谈和亲了,这回怕是要来真家伙!”

    “还‘和亲’个屁!人家刀都磨好了。”

    “飞虎岭那边加了商税,两头都跟税吏动起了手——还死了人,你猜朝廷怎么说?……说那是‘民乱’。要剿!”

    “剿吧!”市民啐道,“剿完了,他官家自己去供粮、供马吧!”

    “唉——,你说那金叶公主也是,一个小姑娘家家,兵荒马乱的,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人家是公主,你管那么多干嘛……?”

    “公主怎么了?你有女儿吗?孤身寡女,流离失所。公主——她如果站到你身边:就不算是个——“人”啦?”

    ……

    柳叶把马牵到水槽饮水,她低头盯着倒影,那倒影在水池里的人儿,不就是“金叶公主”吗?……她赶紧离开倒影,生怕再次见到那个熟悉的影子。于是,她什么也没说,抓起一把泥土,就胡乱涂在脸上……又听人们议论长弓军正集师北上,秋毫无犯,军纪严明,百姓箪食壶浆,沿路相送……

    云云。

    柳叶听在耳里,心中不免一阵阵的五味杂陈。没想到她刚离开边关不多日,那边已经是黑云压城、风声鹤唳了……

    她不敢抬头,更不敢多停、多问。只管饮完了马匹,继续埋头,匆匆赶路了去……

    柳叶策马西行。

    远逝盘驼铃,雾霭沉沉;

    身后歇山镇,战云压城;

    前面沁阳道,乌云凝聚……

    原是贝加尔的寒冰暴雨越过了草原,穿透了长城,漫过太行八百里山岳,恰似千军万马,直逼黄河中原……!

    柳叶牵马立于乌云之下,抬头望,只见那烟云浓雾中的山岩石壁上,逐渐浮化出三个亘古大字——沁阳道。字体挺拔,遒劲,威风凛然。

    柳叶用头巾抹去脖子上的汗水,把白马背上驮着的一坛几十斤重的酒坛子卸下来,背在自己的背上;再解下自己的风雨披风,严严实实盖在银蹄背上;然后轻轻拍着银蹄白马的脖子,说“好伙计,快到了。再坚持辛苦一下,咱们赶到大雨之前,走完这段最后的路程!”

    银蹄轻轻打了一下响鼻,点着头,不觉加快了脚步。

    ……

    黄昏时分,柳叶牵马已来到了沁源道河曲沁阳关内。

    关内小镇西行二十里,荒芜人迹的路边坐落着一个破旧的客栈。客栈人去店空,房屋半毁!说是“店”,其实只剩半座。门板歪了一扇,檐角塌了半边。招旗早不知刮到哪去了,只剩光秃秃的一根烧火铁棍,直愣愣戳着老天。

    柳叶牵着马,呆呆地楞在门口地上很久,便四下里寻望——

    找店主——无人;喊八面——无应;

    这时银蹄用鼻拱她,她便“执拗”一声,用力推开了那扇歪斜的门:只见裂开的墙面嵌着铁具锈镞,陶盆碗筷拉扯着蛛丝网纹;灶是冷的,锅底结锈,梁上积土,老鼠成群,吱吱乱窜……!风卷草腥,枯气霉味,一股脑从断墙斜缝吹进屋来,带来山坳里的鸟鸣。

    怎么,这就是雁北老板让我送货过来交货的那个“朋友的酒家”吗?

    这不分明就是个很多年来都没有人住过的——残屋废居呀!

    柳叶望着这些,独自在土炕边发呆:老槐树,青石阶,古桥边,三道泉。没错的,就是这里呀!

    此时——人困马乏,粮草全无,盘缠已用尽;

    老酒——已经送到了,人——又何去何处呢?

    她想,不论是对是错,反正再往前面,自己是无路可走了:有传说这里是当年杨林兵出潼关风陵渡追杀秦琼,与瓦岗军接战之地,那可是小将罗成兵败“身陷小商河”,“秦琼卖马”二贤庄,瓦岗军落难的地方!难不成再演此类悲剧不成?况今兵荒马乱,再往前走,就直通“潞州府”的“垣长道”,那是罗青牙盘踞的地盘,不再归长弓军管辖,就很难说生死安在;所以到这里就决不能再往前多走一步!

    柳叶望着那半塌的破店,忽然心头一横:天下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处?

    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天为棚,石作炕,半截断垣挡风墙。鬼神无论,生死由天!

    柳叶支起炉火,挖些野菜,熬汤充饥,决定先住下来再说。

    ……

    一连几天,她就这样住下了。

    马倒好说,放山坡去吃草;人呢?人也去吃草吗?可:谁说不能呢?柳叶把残余口粮就着野菜,山泉一煮,囫囵吞下,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可问题来了:半夜胃里翻江倒海,痛苦难耐,竟然喝汤中毒……!

    白马叼来党参草,嚼烂了喂到她嘴里,算是救了他一条命……她趴在马槽边,压着胃,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呕到眼泪鼻涕一大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长这么大,她哪儿遭过这种罪呀?

    她没力气喊,只是不停对银蹄说:你跑吧,找个有钱的主儿,别管我啦!

    听得银蹄直为她流泪……整夜用身体靠在柳叶身边,不离不弃,为她遮风挡雨,盼到她好转……

    肚子刚好,暴雨又至……;

    霹雷闪电,狂风呼啸……!

    这种自己在宫里当公主的时候,连听都没有听到过的苦日子,没完没了。可就在这一天——

    黑云翻滚,霹雷闪电撕裂夜空,似要将这破店连根拔起。狂风暴雨袭来的半夜里,突然有人叩门……!!!

    那不是风,不是雨,是人,是人在叩门,门拍得很急。

    “谁呀?”柳叶问。

    “驻店的。在下扬兴——长弓军辎重押军参将,奉押关中粮草赶往大散关。外面大雨,辎重粮草,内干外湿,已不能再耽搁了!还请老板娘开门纳客,让我们进来躲躲雨吧……”外面急匆匆地应道。

    既然多少是个“店”,柳叶只好掌灯推开一条门缝;

    油光下,一个年轻英俊的军官站在面前,雨水正从他袖口往外流淌。

    “这么晚了。”柳叶说,“可,可是……我、我不是这儿的老板呀……”

    “我知道老板不在家,”那位军官恳求说,“但不管怎样,快让我们进来躲躲吧!人不说,粮草都快湿透了。大散关前方吃紧,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您懂!坏了军粮大计,可是要命的啊!您放心,所有费用您不必担心!”

    柳叶握着门闩,半天没有动,真的是——长弓铁军?

    “您放心,雨一停,我们就走!”那人再一次恳求,“我们长弓军是不会骗人的。”

    闩抽开了。

    门一开,暴雨借着山风,一下子横着就泼了进来,浇了她半身。

    门外果然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甲胄淌水的年轻军人。在他身面,青石阶下,原来还有很多的粮草辎重和车马士兵,直挺挺地,站在瓢泼大雨中,等着这位青年军官的发落。

    “快点叫大伙儿进来吧!”柳叶推开大门,着急地说道。

    就这样,在杨兴的招呼下,全体军士立刻将粮草辎重等重要军需物资搬运进客栈当中,客栈里里外外,一共九间,每一间立时都堆满了货物,从地上,到屋顶,从客房,到灶台;军士们三五成群,挤在一起,前院后院,走廊过道,用军帐支撑起一座座遮风挡雨的空间,总算是躲过了这场天灾。

    白天,杨兴指挥军士们打扫客栈,半天不到,里里外外,已经收拾得铮明瓦亮。马有草料,人有熟食,雨停那天,杨兴带人把房顶各处窟窿补上。

    柳叶站在院子里看着。看着他们干活利落,拆瓦、换椽、抹泥,一句废话都没有。泥点子溅到杨兴脸上,他随手一抹,抹出一道黑印。惹得柳叶和士兵们不住地发出喜趣和欢笑。

    阳光未足,粮草未干。

    按照军士们的要求,柳叶只好留下辎重暂住。“多留这两日,房顶漏雨,我们人手多,正好顺便为您修缮妥当……!”扬兴说。

    当他目光扫过墙角,突然定住:“这剑……是雕花青鸾剑?“ 柳叶背脊一紧,手已用麻布盖住。杨兴却无所谓的笑了:“三年前长安武科,听说过公主殿下的这把利剑,好不羡慕!公主亲临考场,佩剑演武。不想在此得见……?“

    “假的。”柳叶赶忙解释,“老父工艺精妙,平日喜欢仿造罢了。”

    不多日,终于——秋雨停,日光足。粮草辎重,安然无恙。

    临别时,杨兴给她丢下了一堆东西:有粮、有钱、有油、有名帖,留下了一句‘遇到难处,拿这个去找我’,便翻身上马,押军远去了……

    这——就是老百姓口里的:长弓铁军!

    目送杨兴参将走远后,柳叶这块地方,又是秋雨连绵。长弓军北上戍边,暂住之事,依旧频频发生……军队及家属衣食住行、遮风挡雨、接踵不断;柳叶也迎来送往,乐此不疲,不再推脱;客栈的生意跟着就火爆了起来。

    没人问这家店有无名号?老板娘姓甚名谁?他们只问:有水吗?能避雨吗?草料卖不卖? 柳叶尽量满足。当兵的嘴快,传出去:沁阳道上那家客店,老板娘心善。于是半破小店,就成了军民共享的一处“兵站”。

    ……

    这天,柳叶踩着断垣,将酒牌挂上残梁。原来在大门墙壁上贴着一张“缉拿蒙面姬桑”的告示,在墙上贴了很久。雨水洇湿了边角,字迹糊成一团,只剩那个血红的官印还很扎眼。

    柳叶转身回到灶房,摸出了那根烧火棍——烧火棍身锈迹斑斑,隐约刻蚀文字排列其上,模糊不清;却也顾不上了那些个,便插上了一块烧透的火炭,炭末闪着暗红的炭光。又搬来半块旧纹的门板,她踩在门槛上站稳,双手攥住烧火棍,用力“刺啦”一声,烧火棍的热端触到木板,焦糊的木香瞬间散开!她手腕稳如凿壁刻石,一笔一划,连写带烫,工工整整,一个大写的“酒”字,就在白烟里浮现出来!

    柳叶登上窗台,就着烧火棍的余热,用力捅进石墙缝隙当中!顺手把刻写的“酒字招牌”悬挂在那烧火棍上。山风吹动,“酒牌”轻摇,牌面正好遮住背面那张告示,便无人理睬了。

    刚系好紧绳结,传来顾客粗嘎笑声:“老板娘,打酒来!“

    柳叶毫不计较地痛快应道:“来啦——!”

    此声出口,柳叶发觉:自己俨然已成当地“真的农家妇”了。

    官军及其家属来往稠密,路人多以为店有官家背景,故无敢多问者;或有某夜,几些残匪来抢粮偷盗,被值夜军士击退;柳唯闻刀剑之声,却不出屋。清晨可见匪尸横于门外,官军默默掩埋,也就如此罢了。

    于是,古道上的过路宿客,也就越来越多……

    就这样——

    柳叶小店,不温不火地——“开张”了。

    ……

    小店安稳没过多久;

    这天——

    小店门外的古道上,车马喧嚣,人声鼎沸;

    一群南商驱赶着牲口马匹经过此处,老远就有人大声喊叫:

    陈阿仔:“老板娘,大事不好啊!阿布勒汗开始冲关啦!”

    江小小:“天都要塌了,你还开什么店呀?保命要紧,快跑吧……!”

    ……

    新栈灶膛里,火光跳动,映着柳叶沉默的脸。她蹲在灶前,正往火里添柴烧水做饭,干柴噼啪作响,激起火星四溅。

    “我不想跑…… ”

    风,从门缝灌入,吹得灶火飞蹦,映得她脸堂通红!

    她默默地,往火里添着山柴……撅菜入火,噼噼啪啪地烧个不停!!

    她声音轻轻,对自己说:

    “我……也不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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