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围炉 (第3/3页)
神有些飘忽,像是透过火光看到了过去,“慢活儿,磨人得很。那时候我就怕失业,怕修不好被老板骂,怕没钱交房租。”
他看着饼干的边角慢慢鼓起来,散发出一点焦香,那是久违的食物香气,“现在不怕了。反正大家都一个鸟样,谁也别笑话谁。”
林芷溪在给小雨整理衣服。孩子一路没怎么说话,这会儿靠着墙,抱着膝盖,盯着火看,火光在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跳动。
“妈,”她忽然问,声音嫩嫩的,“你以前教的那些小朋友,还上课吗?”
林芷溪愣了一下,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半天才挤出一句:“……不上了。”
“那他们是不是也跟我似的,”小雨又问,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老跟着大人跑啊?是不是也吃不饱饭?”
林芷溪没马上回话,只把小雨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孩子头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有的可能走得更早,”她说,声音有些哽咽,“也有的……可能已经停下来了,不用跑了。”
小雨没再问,只在手心里把那颗不知从哪捡来的彩色玻璃珠来回滚了一下,像是在把玩一个易碎的梦。
火烧到后半夜,柴油快尽了,只剩下一圈暗红的余烬。
屋里的影子不再乱晃,像是被粘在墙上。风从窗板缝里钻进来,吹一阵停一阵,发出呜呜的低鸣。
“你当初是怎么进绿洲的?”徐强突然问苏玉玉。
苏玉玉合上药箱,把空瓶拧好,动作很轻,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静。
“避难名单呗,我名字在上面。”她淡淡地说。
李明国抬头,一脸好奇:“你不是老师吗?老师咋能上第一批名单?”
苏玉玉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她看着渐渐熄灭的火光,叹了口气。
“我以前其实不是老师,”她说,声音很轻,“我在省农科院,是搞育种的。出事头一天,我就被调到临时医疗点帮忙了。”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黯淡,“后来到了绿洲,那儿孩子多,缺老师,上面觉得我也干不了重活,就把我调去教课了。其实我是为了躲清闲,那时候不想再看死人了,也不想再看见那些怎么种都种不活的烂地。”
大家都没说话。在这个队伍里,每个人都有点不想提的过去,那都是伤疤,揭开就是血淋淋的。
饼干烤好了,李明国分了一圈。每人只分了一小块,硬得嚼不动,只能含在嘴里慢慢化,那点咸味在舌尖上散开,让人想哭。碎屑掉进灰里,谁也没舍得去吹。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小雨靠在林芷溪怀里,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小声说:“爸。”
“嗯。”
“要是以后不用一直跑了,”小雨问,“你还能干以前的活儿不?我想坐你开的大车。”
于墨澜想了一会儿,看着自己那双缠着纱布、满是伤痕的手。
“能,”他说,声音很坚定,“就是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是给别人跑,为了那点工资,”他说,“以后啊,是为咱们自己跑。为了过日子。”
小雨闭上眼,嘴角带了一点笑,没再问。
夜到最深的时候,于墨澜站起身,拿起放在脚边的撬棍。
“我出去守会儿。”
徐强把枪合上,点头:“后半夜我来替你。”
门被推开,冷风一下扑进来,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和寂寥。
于墨澜站在屋外,背靠着冰冷的石墙。他点了一根那包从老张手里换来的利群烟,深吸了一口。
烟头明灭,映着他沧桑的脸。
山坡下的雾气正在一层层漫上来,把这世界最后一点轮廓也吞没了。
屋里那点火,很小,很弱。
但他们还围着。这就够了。
他知道,这样坐着、慢慢说话、还能确认彼此是“人”的夜,在这个正在死去的世界上,只会越来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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