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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沉底 (第3/3页)

   他点点头,把那两百块钱掏出来,看了看,又叠好,塞进最里面的兜里。

    那天他卖了一台。老韩卖了三台。回去的路上,老韩请他吃了一碗拉面,加了一个茶叶蛋。

    “慢慢来,”老韩说,“你这人闷是闷了点,但实在。实在人,时间长了,人家看得出来。”

    他低头吃面,没说话。

    晚上回到马家庄,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又听见了哭声。

    还是那个方向,还是那个压得低低的声音,呜呜咽咽的。他站在楼梯拐角,听着那哭声,不知道该上去还是该下去。

    过了一会儿,哭声停了。

    他继续往上走,走到四楼,开门,进屋。

    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像一张地图。他看着那张地图,想起老韩说的话。

    实在人,时间长了,人家看得出来。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好事。但他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闷,实在,不会来事。他妈说他是榆木疙瘩。他爸说他是实心眼子。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个地方活下去。

    但他得活下去。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他闭上眼睛。

    接下来一个月,他慢慢摸到了点门道。

    老韩说得对,不能去学校门口,家长都烦。要去公园,要去广场,要去人多的地方。也不能一上来就掏东西,得先聊,先让人放松。夸孩子,说孩子可爱,说孩子聪明,说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等人家高兴了,再慢慢把话题往学习上引,再把学习机拿出来。

    他嘴笨,不会说太多话,但他会听。他会听人家说什么,然后顺着人家的话往下接。有人想聊孩子,他就听人家聊孩子。有人想聊工作,他就听人家聊工作。有人什么都不想聊,他就闭嘴,坐一会儿,然后走开。

    一个月下来,他卖了二十一台。提成四百二十块,加上底薪六百,一共一千零二十块。

    他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

    那天晚上,他先去邮局给家里寄了五百块。填汇款单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他在附言栏里写了几个字:爸好好看病,妈别担心。然后划掉,重新写了三个字:都好,放心。

    寄完钱,他回到马家庄,在巷口的拉面馆要了一碗拉面,加了一个茶叶蛋,还加了一份牛肉。老板认识他了,笑着问:“发工资了?”

    他点点头。

    老板给他多加了两片牛肉。

    他吃完面,往巷子里走。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个方向,那个门,没有声音。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只有隔壁麻将馆传来的哗啦哗啦声。

    他继续往上走。

    第二天,他在楼下碰见了小芳。

    她瘦了,眼眶有点凹,但换了一身新衣服,碎花的裙子,头发也烫了,卷卷的,披在肩膀上。她站在楼下的铁门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

    “陈哥。”她叫了他一声。

    他愣了一下。之前她从不跟他说话,顶多点个头。

    “嗯。”

    “那个……那天晚上,谢谢你。”

    他看着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那天晚上,我在屋里哭,你和我那个东北大哥在楼道里站着。我都听见了。你们没敲门,没说话,就站着。站了好久。”

    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谢谢你们。”

    她说完就走了,碎花裙子在巷子里晃了晃,拐个弯,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站在黑暗里,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安慰。

    那天晚上,老韩又找他喝酒。在楼顶,一人一瓶啤酒,坐在栏杆边上,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

    老韩说:“今天小芳谢我没?”

    陈锋说:“谢了。”

    老韩说:“那姑娘命苦。听说是被老乡骗来的,说是有好工作,来了才知道是那种地方。想跑跑不掉,欠着人家的钱。”

    陈锋没说话。

    老韩喝了口酒:“这地方就是这样。有人上来,有人下去。有人跳进去了,有人爬不出来。”

    远处有一列火车经过,车灯在夜里划出一道亮线。

    老韩说:“你不一样。你这人,看着闷,但稳。在这地方,稳的人才能活得久。”

    陈锋看着远处那些灯火,那些高楼的剪影,那些明明灭灭的光。

    他想起一个月前,他刚下火车,站在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觉得那些高楼那么高,那么远,那么不真实。

    现在他还是觉得那些高楼高,但没那么远了。

    老韩把酒瓶伸过来,碰了碰他的酒瓶。

    “来,喝一个。”

    他举起酒瓶,喝了一口。啤酒是苦的,但咽下去之后,有一点回甘。

    楼顶有风,吹得他的衬衫鼓起来。他看着远处那些灯火,不知道哪一盏是属于自己的。

    但他知道,他在这里了。

    来上海的第三十七天,他寄了五百块钱回家。

    来上海的第三十七天,他听一个姑娘说了一声谢谢。

    来上海的第三十七天,他和一个东北人坐在楼顶喝啤酒,看着这个城市的夜晚。

    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怎样。

    但他觉得,也许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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