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健身房体脂率与市盈率 (第3/3页)
”
梁哲转身走向跑步机。
他调好速度,戴上耳机,开始跑步。耳机里播放的不是音乐,而是财经播客,主持人在分析二季度宏观经济数据。他听着那些G· DP、CPI、PPI的数字,脚下的步伐不知不觉加快了。
五分钟后,他看了一眼跑步机面板:心率142,配速6分30秒每公里,消耗卡路里85。
他把这些数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然后继续跑。
继续听。
继续记数字。
汗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跑步机的扶手上。他突然想起老杨的话:“现在他们眼睛里只有数字。”
是的,他的眼睛里也只有数字。
心率数字,配速数字,卡路里数字。
市盈率数字,涨跌幅数字,收益率数字。
体脂率数字,肌肉量数字,基础代谢数字。
所有的所有,都变成了数字。
而数字的意义,需要被解释,被赋予。解释的方式,是这个时代唯一通用的语言:投资的语言。
跑完步,梁哲去冲澡。热水淋在身上,他闭上眼睛,试图不去想任何数字。但做不到。大脑自动开始计算:今天练了胸,消耗大约300大卡;晚上要少吃碳水,大概能制造300大卡的热量缺口;这样一天能减掉……多少脂肪来着?
他甩甩头,关掉水龙头。
擦干身体时,手机响了。是工作群的消息,关于明天晨会要讨论的某只股票。
同事发了一张图表,是那家公司的历史市盈率曲线。
梁哲盯着那条曲线,突然觉得它很像体脂率的变化曲线——高高低低,起起伏伏,有时候虚高需要挤泡沫,有时候低估值得抄底。
他回复:“这家公司目前市盈率35倍,相对于行业平均25倍,估值偏高,相当于体脂率超标。但如果看它的营收增长,相当于肌肉量还在增加,所以可以谨慎持有,但要注意控制仓位——相当于控制饮食。”
消息发出后,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回复:“梁总这个比喻精辟。”
接着是更多的回复:“确实,投资和健身一个道理。”“所以我们现在是在给公司‘减脂增肌’?”“那得看管理层是不是个好‘私教’了。”
梁哲看着这些回复,突然笑了。
他想起阿杰说的:“现在这套语言,比什么都管用。”
确实。
因为他自己也开始用了。
而且用得很自然,很顺手。
走出健身房时,夕阳西下。梁哲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玻璃墙,他看到那些在器械上挥汗如雨的人们,看到那些拿着iPad讲解的私教,看到前台那张“身体投资挑战赛”的海报。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发到朋友圈,配文:
“今日‘身体资产’小幅调整,释放部分‘估值压力’。长期看好‘健康基本盘’,坚持‘定投式训练’。共勉。”
发完,他收起手机,走向地铁站。
五分钟后,朋友圈开始出现点赞和评论。
“梁总说得对!”
“这个比喻绝了。”
“看来我也得优化一下我的‘身体投资组合’了。”
梁哲看着这些评论,没有回复。
他只是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进健身房时,那个教练跟他说的话:
“小伙子,健身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你自己。当你举起更重的重量,跑完更长的距离,那种成就感,是任何数字都给不了你的。”
那时的梁哲点点头,觉得这话说得真好。
现在的梁哲想了想,觉得这话……已经过时了。
因为现在的人们需要数字。
需要市盈率来理解公司。
需要体脂率来理解身体。
需要收益率来理解一切。
没有数字,他们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干,不知道干得好不好。
梁哲走进地铁车厢,找了个位置坐下。
对面的广告屏正在播放理财产品的广告:“让每一分钱都创造价值,让每一分钟都产生收益。”
他闭上眼睛。
耳机里,财经播客的主持人还在说话:“所以我们必须时刻思考,我们的时间、精力、资源,配置得是否合理,是否能产生最大的回报……”
梁哲关掉了播客。
车厢安静下来。
只有地铁行驶的轰鸣声,和周围人刷手机的各种提示音。
他睁开眼睛,看到斜对面一个女孩正在看健身教程视频。视频里的教练说:“这一组动作能高效燃烧脂肪,相当于股市里的‘高收益低风险’策略……”
梁哲又闭上眼睛。
这次,他没有再打开任何音频。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地铁的轰鸣,感受着车厢的摇晃。
直到到站。
走出地铁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梁哲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
他突然很想问:在这样一个所有人都用投资语言思考的时代,那些无法被量化、无法被计算、无法产生“回报”的东西——比如一次纯粹的快乐,一段无目的的漫步,一场不求结果的恋爱——它们还存在吗?
还有价值吗?
但他没有问出口。
因为答案,可能已经写在每个人的体脂率报告里,写在每只股票的市盈率里,写在这个时代的每一个数字里。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家的方向。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妻子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他回复:“随便。”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过要控制热量,今天健身消耗了大约500大卡。”
妻子回了一个笑脸:“收到。那就按照‘优化饮食结构’的原则来做。”
梁哲看着那句话,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到那个不用数字、不用投资语言来理解世界的日子了。
就像这个城市,再也回不到没有K线图、没有体脂率、没有市盈率的夜晚一样。
他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
像一条起伏的曲线。
一条无法被解读,却真实存在的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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