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卷纸易手,青云梦碎 (第3/3页)
的,上面铺着一个薄薄的坐垫,已经有些发黑,显然是用了很久了。她语气平淡地说:“坐吧。申请成绩复核,需要填写申请表,提供你的准考证、成绩通知单,还有你的联系方式。另外,我再提醒你们一句,成绩复核,只核对分数相加是否正确,不重新阅卷,不查看答题卡,复核结果出来后,会电话通知你们,到时候,不管结果怎么样,都不能再来闹事,不能再来这里纠缠,明白吗?”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文件,没有再看凌辰锋和赵强一眼,语气里的冷漠,像是在对待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九十年代的机关工作人员,大多带着这样的疏离感,对普通人的诉求,总是一副敷衍了事的样子。
“明白,我们明白。”凌辰锋连忙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准考证和成绩通知单,递了过去。他的准考证,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照片上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眼神青涩,是他十八岁生日那天,父亲带着他去县城的照相馆拍的,花了五块钱。赵强则站在他身边,眼神警惕地看着王姐,生怕她从中做手脚,生怕她不认真复核,生怕她和***、秦守义是一伙的,故意偏袒秦昊,不给他们公正的结果。
王姐接过东西,看了一眼,动作十分随意,像是在看一堆无关紧要的废纸。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申请表,表格是白色的,已经有些发黄,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她把申请表放在凌辰锋面前,递给她一支笔,笔是黑色的,笔杆上有一道裂痕,显然是用了很久了:“把表格填一下,字迹工整一点,别填错了,填错了就没法办理了,还要重新填,浪费时间。”
凌辰锋接过笔,小心翼翼地填写着申请表。他的手依旧在颤抖,心里既紧张又期待,紧张的是,复核结果可能还是一样,期待的是,能从中找到一丝破绽,找到答题卡被换的证据,能有一个公正的结果。他填写的时候,格外认真,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生怕填错一个字,生怕错过这最后的机会。他的指尖,因为用力,变得发白,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填写完申请表,他把笔递给王姐,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语气恭敬地说:“王姐,麻烦您了,复核的时候,一定要仔细一点,一定要认真核对分数,拜托您了。这关系到我的前途,关系到我的一生,求您了。”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给王姐鞠躬,态度放得极低,他知道,现在的他,只能恳求王姐,只能希望王姐能有一丝同情心,能认真对待他的复核申请。
王姐接过申请表,看都没看,就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乱七八糟的,放着很多文件和纸张,还有一些零食的包装袋,显然是平时不怎么整理。她语气冷淡地说:“知道了,放心吧,我们会按照流程来的,不会故意刁难你们。复核结果大概一周左右出来,到时候会给你打电话,你们回去等通知吧,别在这里逗留了,影响我办公。”
“好,好,我们这就走,谢谢您,王姐。”凌辰锋连忙说道,和赵强一起,起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王姐又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件,脸上依旧是那种冷漠的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心里一阵发凉,不知道,王姐会不会真的认真复核,不知道,他这最后的希望,会不会也破灭。
走出教育局的办公大楼,外面的暑气再次扑面而来,比刚才更闷、更热,像是一下子钻进了一个大蒸笼里,让人喘不过气。凌辰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气派的大楼,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这次复核,大概率不会有什么结果,***和王姐,都是秦守义的人,他们不可能真的帮他查,更不可能让他找到答题卡被换的证据,他们只会敷衍了事,只会随便核对一下分数,然后告诉他,成绩没错,让他彻底死心。
“辰锋,咱们现在怎么办?”赵强看着凌辰锋,语气担忧地问,他的脸上,全是汗水,衬衫都被汗水浸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万一复核结果还是一样,咱们该怎么办?难道,咱们就真的认了吗?难道,就让秦昊那个小人,逍遥法外,偷走你的前途吗?”
凌辰锋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语气沉重却决绝:“如果复核结果还是一样,我就去地区教育局,去省教育厅,就算是告到北京,我也要查下去!我不能就这么认了,我的前途,我的青春,不能就这么被人偷走!我熬了三年,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不是为了这样一个荒唐的结果!秦昊,秦守义,***,所有害过我的人,你们欠我的,我一定会拿回来!我一定会让你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在聒噪的蝉鸣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坚定。周围的路人,听到他的话,又开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却没有人再敢嘲笑他,没有人再敢说他胡搅蛮缠,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还有几分敬佩。在那个权大于法、官官相护的年代,这样一个敢于反抗的年轻人,显得格外难得。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沉重,却又带着一丝倔强。路边的小贩在叫卖着西瓜和冰水,“甜西瓜,两毛钱一斤,不甜不要钱!”“冰水,冰水,五分钱一杯,解凉又解渴!”,来往的行人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有人扛着锄头,准备去地里干活;有人提着菜篮子,里面装着新鲜的蔬菜,是刚从菜市场买的;有人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上坐着孩子,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吃得津津有味。没有人会在意,这两个年轻人,正经历着人生中最沉重的打击,正为了自己被偷走的前途,孤军奋战,正为了一个公正的结果,拼尽全力。
凌辰锋的家,在青溪县的老城区,一片低矮的平房里。巷子很窄,两旁堆满了杂物,有破旧的桌椅,有废弃的纸箱,还有一些农作物的秸秆,墙角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煤炉的烟火气,还有一丝淡淡的粪便味——是附近农户家的猪圈,飘过来的味道。这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靠着几亩薄田,拉扯着三个孩子长大,日子过得十分拮据。家里的房子,是几十年前盖的,土墙已经有些开裂,屋顶是用瓦片铺成的,下雨天,还会漏雨,父母就用塑料布,铺在屋顶上,防止雨水漏进来。九十年代初,农村的大多数家庭,都是这样的光景,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
走到家门口,凌辰锋停下了脚步,迟迟不敢推门进去。他家的门,是破旧的木门,上面布满了划痕和裂痕,门把手是一根生锈的铁棍,已经有些松动,推开门的时候,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的高考成绩,告诉父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期待的眼神,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他们的希望,他们的心血,都白费了,他们的儿子,被人害了,高考成绩一落千丈,连地区二本线都没到。他能想象到,父母听到这个成绩后,会有多失望,有多伤心,有多绝望。
“辰锋,别害怕,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赵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鼓励地说,“叔叔阿姨都是明事理的人,他们知道你努力了,知道你不是故意考砸的,他们会理解你的,而且,咱们还在查,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说不定,复核结果会有不一样的惊喜,说不定,咱们能找到证据,讨回公道。”
凌辰锋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伸出手,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木门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打破了巷子的寂静。
院子里,母亲刘桂兰正在择菜,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小板凳是用木头钉的,已经有些摇晃,她的身边,放着一个竹编的菜篮子,里面装着新鲜的青菜,是她早上从地里摘的,还带着露水。母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头发花白了不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布满了皱纹,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手上也布满了老茧,粗糙得像是老树皮,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泥土,是择菜的时候,不小心沾到的。父亲凌建军则坐在另一个小板凳上,抽着旱烟,旱烟袋是用竹子做的,已经有些发黑,烟锅里,装着廉价的旱烟,烟雾缭绕,熏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他的眼神里带着期待,时不时地朝着门口张望,显然,是在等他回来,等他带来高考成绩的好消息。院子的角落里,还养着几只鸡,在悠闲地踱步,时不时地啄一下地上的米粒,发出“咯咯咯”的声响,给这个沉闷的院子,增添了一丝生机。
看到凌辰锋回来,刘桂兰立刻放下手里的菜,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笑容里,满是期待,她连忙迎了上去,脚步有些蹒跚,因为常年劳作,她的腿不太好,走路的时候,有些跛:“辰锋,回来了?成绩出来了吧?快,告诉妈,考得怎么样?是不是能去江城大学了?妈今天早上,特意去地里摘了青菜,还杀了一只鸡,给你补补身子,等你考上大学,妈再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好不好?”在她眼里,儿子考上大学,就是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能摆脱种地的苦日子,吃上商品粮,成为城里人。
凌建军也连忙掐灭了旱烟,站起身,他的个子不高,背有些驼,是常年弯腰种地,累出来的,他的脸色,因为常年风吹日晒,变得黝黑,眼神里的期待,越来越浓,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不停地打量着凌辰锋的脸色,希望能从他的脸上,看到喜悦,看到希望。他手里的旱烟袋,还在微微晃动,显然,他的心里,也十分紧张。他一辈子没读过书,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儿子能考上大学,出人头地,不要再像他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看着父母期待的眼神,看着母亲粗糙的手,看着父亲驼背的身影,凌辰锋的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哽咽着说:“爸,妈,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我考砸了,只考了420分,连地区二本线都没到,我不能去江城大学了,我辜负了你们的期望,我对不起你们……”
“什么?”刘桂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滚到了鸡的身边,鸡连忙围了过来,啄着地上的青菜。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凌辰锋,身体微微颤抖着,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地说:“辰锋,你说什么?你再给妈说一遍?你考了多少分?420分?怎么可能?你模拟考不是能考六百多吗?上次联考,你还考了全县第一,怎么会……怎么会考这么差?是不是你记错了?是不是老师把成绩登错了?”她一边说,一边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抚摸着凌辰锋的脸,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凌辰锋的脸上,滚烫滚烫的。那是希望破灭的泪水,是心疼儿子的泪水。
凌建军也愣住了,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住了身边的土墙,土墙有些松动,掉下来一些泥土,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里的期待,一点点变成了失望,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绝望。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辰锋,你……你没骗爸吧?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你那么努力,那么刻苦,每天熬夜复习,连饭都顾不上吃,怎么会考砸?是不是有人害你?是不是有人故意不让你考好?”
“爸,妈,是真的,我没骗你们。”凌辰锋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泥地上,磕得通红,甚至渗出了一点血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的泥土里,浸湿了一片泥土,“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们失望,我不该……我不该那么没用,被人换了答题卡,却找不到证据,我不该……”
“孩子,起来,快起来。”刘桂兰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扶起凌辰锋,她的力气不大,扶得有些吃力,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抱着凌辰锋,哽咽着说,“妈不怪你,妈不怪你……考砸了就考砸了,没关系,只要你没事就好,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咱们不读大学了,咱们回家,跟爸妈一起种地,一起喂猪,一样能过日子,一样能养家糊口,好不好?”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凌辰锋的后背,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语气里,满是心疼和不舍。她虽然失望,但更心疼儿子,比起大学,她更希望儿子能平平安安。
“种地?”凌辰锋摇着头,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紧紧地抱着母亲,像是抱着一根救命稻草,“妈,我不想种地,我想上大学,我想让你们过上好日子,我想摆脱这里的穷日子,我想让你们不用再这么辛苦,不用再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用再穿洗得发白的衣服,不用再吃那么多苦……可是,我的答题卡被人换了,我被人害了,我明明考得很好,却被人换了卷子,爸,妈,你们相信我,我真的被人害了!是秦昊,是秦守义县长的儿子,他嫉妒我,他换了我的答题卡,他把我的前途,偷走了!”
他把自己怀疑答题卡被秦昊换掉,高考结束后看到的诡异画面,秦昊之前说的嚣张话语,还有去教育局查询被拒绝,保安的刁难,***的威胁,王姐的冷漠,只能申请成绩复核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母,包括秦昊的身份,包括***和秦守义的关系,包括那些路人的议论和嘲讽,每说一句,他的心里,就多一分委屈,多一分愤怒。
凌建军听完,脸色变得铁青,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浑身都在颤抖,眼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民,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更没跟当官的打过交道,他知道,秦守义是副县长,权势滔天,在青溪县,一手遮天,他们这样的普通老百姓,根本斗不过人家,别说讨回公道,说不定,还会被秦守义报复,连累全家人。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秦守义……秦昊……”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两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他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怎么能偷孩子的前途?怎么能这么狠心?辰锋,你放心,爸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会帮你查清楚,也会帮你讨回公道!就算是去求他们,就算是去跪他们,爸也会让他们,还给你一个公正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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