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渔梁旧梦·只在旧影相逢 (第3/3页)
在旧影相逢,亲在眼前不识。
这滋味,比高烧的疼、寒痢的苦,更锥心。
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着一声轻咳。
太奶奶立刻擦了眼角,起身朝门口轻应:
“老爷,你回来了?”
老爷。
程东风心头一紧。
是程守谦。
他的太爷爷,回来了。
一个略显低沉、温厚却带着疲惫焦虑的男声,从外间传进来,字字清晰:
“孩子怎么样了?还烧着?”
“还、还烧着,一直没醒……”太奶奶声音发颤。
程守谦沉默一瞬,语气沉重:
“我请了张老先生,他一会儿就到,说有个土方子,专治寒痢高热。死马当活马医,也得试一试。”
“那就好,那就好……”
对话不响,却每一句都扎进程东风耳朵里。
他躺在硬板床上,指尖在被子下死死蜷缩。
一九三五年,歙县,渔梁古坝。
太爷爷程守谦,四十二岁。
太奶奶王氏,三十八岁。
家中三子一女,家境中产,几间铺面,私塾先生,小资产阶级的安稳日子。
一切,都与那张旧相片隐隐对应。
一切,都与他零星听过的家族往事吻合。
不是梦。
是真的。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六十年前,回到祖辈生活的地方,回到这个风雨飘摇、即将山河破碎的年代。
而他程东风,一个胆小、懦弱、怂到骨子里的现代人,
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没有逆天本事,
只有一脑子药厂技术员的药理知识,和一点察言观色、保命求生的小聪明。
摆在他面前的第一关,不是抗日,不是乱世,不是家国大义。
而是——
先活下去。
先骗过眼前这对,只在相片里见过、却血脉相连的太爷爷、太奶奶。
程东风深吸一口满是草药苦味的空气,压下翻涌的恐慌与酸涩。
他能感觉到,太爷爷程守谦的脚步,已经慢慢走到床边。
一道温和却沉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是父亲对儿子的担忧,是一家之主的重压。
也是程东风跨越六十年时光,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站在先祖面前。
只在旧影相逢,亲在眼前不识。
身在故园,不知归途。
程东风紧紧咬着牙,在心底绝望而茫然地默念:
太爷爷,对不起。
太奶奶,对不起。
我不是你们的继东儿。
可从今天起,我只能是程继东。
窗外,新安江的水雾渐渐散去。
渔梁老街的人声,渐渐热闹起来。
没有人知道,这个即将病死的程家长子身体里,已经换了一个来自一甲子后的灵魂。
更没有人知道,几年之后,这个胆小如鼠的年轻人,会提着自己造的土枪,带着徽州子弟,一路血战,直到金陵城破,直到血染山河。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