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裂痕 (第3/3页)
阿青站起身,走到井边,低头看着那口深不见底的井。
“影卫营里,有一个说法,”她说,没有回头,“人死了,手就不会抖了。不抖了,就真的死了。还抖,就说明——”
她顿了顿。
“还没死透。”
沈辞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长的、笔直的、一动不动的。
“我有一个同伴,”阿青忽然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和你一样,是替身。替一个贵人的儿子读书、挨打、挡灾。”
沈辞没有说话。
“他练了八年。八年后,他替那个贵人的儿子去考科举。考上了。”
阿青转过身,看着沈辞。
“然后他死了。”
沈辞的心往下沉了沉。
“为什么?”
阿青走回石桌边,重新坐下。
“因为他考上之后,发现自己不想回去做替身了。”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逃了。”
沈辞看着她。
“逃了三天,被抓回来。”阿青说,“抓回来之后,那贵人的儿子问他:你为什么要逃?”
月光下,阿青的脸依旧是冷的。
“他说:我想做我自己。”
沈辞的呼吸顿住了。
“然后呢?”
阿青看着他。
“然后他就死了。”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风散在空气里。
沈辞沉默了很久。
“他死的时候,”阿青忽然又说,“脸上还带着练了八年的表情——温吞吞的,假得要死。”
她看着沈辞。
“和你笑起来一样。”
沈辞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月光照在两人之间,把石桌照成一片银白。
“你今日在练什么?”阿青问。
沈辞没有回答。
“我进来的时候,”阿青说,“你在院子里走了很久。一遍一遍地走,又一遍一遍地停。你在练步态?”
沈辞垂下眼。
“练不对?”阿青问。
沈辞依旧没有回答。
阿青也不追问。她站起身,走到那堆纸团旁边,弯腰捡起一个,展开。
月光下,纸上只有三个字:
“学而时”。
她看了一眼,又捡起一个,展开。
也是三个字。
她捡了七八个纸团,展开,铺在石桌上。
全都是“学而时”。
“字也写不对了?”她问。
沈辞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阿青问。
沈辞摇头。
阿青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叠起来,叠成一沓,放在他面前。
“这叫裂痕。”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练了十二年的步态,忽然走不对了。临了十年的字,忽然写不像了。练了十二年的笑,忽然扯不出来了。”
她看着他。
“这就是裂痕。”
沈辞沉默着。
“裂痕不是什么坏事,”阿青说,“有裂痕,才说明你还没死透。真的死透了的人,是没有裂痕的。”
她起身,走到门口。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长的、笔直的。
她回过头,看着沈辞。
“我那个同伴,他逃之前,也有裂痕。”她说,“他练了三年的步态,忽然走不对了。临了五年的字,忽然写不像了。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才知道——”
她顿了顿。
“那是他想活了。”
她走了。
门关上,影园重新陷入寂静。
沈辞坐在月光里,手放在石桌上。
还在抖。
他看着那只发抖的手,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镜子照得发白。
镜中的少年,脸色苍白,眉尾有一颗痣。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左边比右边略高,眉眼舒展,目光温和却不灼人。
那个练了十二年的笑。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那个笑,还在。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凉的。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轻,但还在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在抖。
他盯着那只发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把手握紧。
指节发白。
抖得更厉害了。
他没有松开。
他站在月光里,握着那只发抖的手,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落下去,天边泛出灰白。
久到哑嬷嬷推开门,把早饭放在石桌上,又无声地退出去。
他还站在那里,握着那只手。
手已经不抖了。
他慢慢松开手,走到石桌边,坐下。
白粥、咸菜、一个馒头。
他一口一口地吃。
吃完了,他去井边打水,把碗筷洗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他走回屋里,拿出字帖。
他蘸墨、提笔、落纸。
一笔一划,慢慢地写。
这一次,他没有临萧景琰的字。
他写的是——
“沈辞”。
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走到院子里,开始练步态。
左脚比右脚快半拍,腰背挺直,下颌微收,目光平视。
他走了一圈。
又走了一圈。
走了三圈,他停下来。
还是不对。
但这一次,他没有重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高墙外那一线灰蒙蒙的天空。
天快亮了。
风起了,吹得他衣角微微飘动。
他站在那里,手没有再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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