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出路 (第3/3页)
想再替别人活。”
“不想替别人活,和想自己活,是两回事。”
他翻了个身。
“阿七。”他轻轻念了一声。
黑暗中,没有人回应。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忽然想:阿七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个练了八年的表情。温吞吞的,假得要死。
那他呢?
他死的时候,会带着什么表情?
那个练了十二年的“萧景琰式微笑”?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睡不着。
窗外的风起了,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他坐起身,走到窗前。
透过窗纸,隐约能看见影园高墙的轮廓。墙外,是皇子府的亭台楼阁;墙内,是这一方不见天日的狭小天地。
他忽然想起阿青问的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能离开这座院子,你想去哪儿?”
他想了好久。
江南的小镇?他不知道江南是什么样子。
边陲的村庄?他没见过村庄。
洛阳城里几十万人?他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他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最后他发现,他没有想去的地方。
他只知道影园。
那口井、那间屋、那张石桌、那面铜镜。
十二年,这就是他的全部。
他忽然有些明白阿七了。
逃出去,不是因为知道要去哪儿。
是因为不想再待在这儿。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堵高墙,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回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
转着转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青说,那把短刀,跟了她五年,杀过三个人。
第三个,是阿七。
他杀阿七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阿青今天来,说的那些话,教他的那些东西——
是不是在替阿七做些什么?
替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同伴,做一点什么?
他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风停了。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慢慢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短刀。
握在手里。
刀鞘是凉的。
但他的掌心是热的。
他握着那把刀,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脸上带着一个笑——温吞吞的,假得要死。
他知道那是谁。
阿七。
阿七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然后阿七转身走了,消失在雾里。
他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块光斑。
他躺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
刀已经被他的掌心捂热了。
他坐起身,把刀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有点刺眼。
但他没有躲。
他站在那儿,让阳光照着自己。
过了很久,他转身走回屋里,从木匣里拿出那沓写着自己名字的纸。
一张一张看过去。
从歪歪扭扭,到横平竖直。
从“沈辞”,到“沈辞”。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些纸折好,放回木匣里。
他穿上外衣,走到院子里。
晨光从高墙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桌上。
他坐在石桌边,拿出字帖。
蘸墨、提笔、落纸。
他写的是萧景琰的字。
一笔一划,分毫不差。
写完一张,他放下笔,看着那张纸。
写得很好。
和萧景琰写的一模一样。
但他忽然想,那个“一模一样”,是谁的?
是萧景琰的。
不是他的。
他把那张纸揉成团,放在一边。
重新铺纸、蘸墨、落笔。
他写的是——
“沈辞”。
两个字,横平竖直,撇捺舒展。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站起身,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水是凉的,扑在脸上,很清醒。
他擦干脸,站在晨光里。
然后他想起阿青问的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能离开这座院子,你想去哪儿?”
他想了想。
还是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不知道也没关系。
慢慢想。
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他站在晨光里,看着那堵高墙。
很高,三丈六,比亲王府的墙还高六尺。
阿青说,这堵墙不是为了关他。
那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墙再高,也挡不住光。
阳光正从墙头漏下来,落在他脚前。
他往前迈了一步。
站在那缕阳光里。
很暖。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