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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卷 第十六章 (第2/3页)

    “唯独我朝法度,固守祖制,不容更易。一条鞭法,本意为简省赋税,却因僵化执行,反成敲剥百姓之利器;卫所兵制,早期足以戍边屯垦,后期却兵不识将、将不知兵,田产尽入军官私囊,兵士形同佃农奴仆;朝廷用人,科举取士,所考皆是几百年前的经义文章,于钱谷刑名、边情夷务,一概不通……”

    “以二百年前之旧船,欲渡二百年后之新涛。船板已朽,缆绳已腐,风帆已破,纵有再好的舵手,再勤勉的水手,又能如何?不过是在惊涛骇浪中,勉强维持片刻不沉罢了。法不合时,则国必殆。此非君之过,非臣之惰,乃制度自身寿数已尽,气血两枯。”

    木守玄眸光剧烈闪动,胸中似有惊雷滚过。他自幼所受教诲,皆是“祖宗之法不可变”,此刻这“法度之朽”四字,如重锤击打在锈锁之上。

    不待他细思,木昌森已平静道出第二层:

    “其次,在于崇祯帝自身之先天不足。”

    “他并非生于深宫、长于储位、自幼以帝王之术熏陶教养的太子。他是信王,是藩王,是因兄无子而仓促入继大统的藩邸之主。”

    孩童的话语,道破了那龙椅之上少年天子最深的窘迫与悲剧:

    “我朝待藩王,唯恐其生事,以厚禄圈养,令其读书明理即可,却不许结交朝臣,不许议论政事,不许掌兵涉政。一生所求,不过是安享富贵,不起波澜。至于如何统御群臣、辨别忠奸、平衡朝野、独握权柄、洞察下情……这些帝王必修的功课,崇祯在做藩王的十六年里,一概不曾学,一概不能学,一概不敢学。”

    “于是,少年登基,他无自己可信的班底,无历经磨练的心腹,无洞察世情的阅历。龙椅之下,是历经数朝、在党争倾轧中沉浮半生、心机深似海的老臣。他看不清谁是真心为国,辨不明哪句是忠言逆耳,摸不透奏章背后藏着多少私心算计。他像是一个骤然被推到悬崖边弈棋的孩童,对手却是闭目也能屠龙的大国手。”

    “爹爹说他勤政。他不是天生勤政,他是不得不以百倍的勤政,来弥补自己根基的浅薄、来向天下证明他‘得位虽幸,却非无能’。他事必躬亲,批阅奏章至深夜,减膳撤乐,布衣粗食。可越是勤政,越显急迫;越是急迫,越易被底下人用繁杂琐事淹没,被看似忠谨的表演蒙蔽;越是错判,天下便越是汹汹。他后来听信文官之言,罢黜厂卫,自废耳目。自此,皇帝成了深宫中的聋子、瞎子,所闻所见,尽是臣下编织好的图景。勤,补不了根基之弱;劳,救不回制度之朽;疑,止不住大厦之倾。”

    木守玄身躯微微震颤,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那位他素来认为“非亡国之君”的皇帝,看见那龙袍之下,是一个何等孤独、惶恐、力不从心而又被重重枷锁困住的少年。那些他曾归咎于“群臣误国”的举措背后,竟是如此无力的必然。

    木昌森语调依旧平缓,却吐出了最致命的一层:

    “最后,亦是根本死结,不在银钱之多寡,而在天下之粮绝。”

    “明末天下大乱,世人皆见朝廷府库空虚,边军欠饷哗变,百姓鬻儿卖女,便道是缺银钱。实则,真正的绝路,是缺粮。”

    他一字一顿,剖析那绞杀王朝的无声绳索:

    “北方,自万历末年起,气候转寒,旱魃为虐,赤地千里,连年绝收。百姓易子而食,析骸而爨,此乃天灾,人力难挽。”

    “南方,本是鱼米之乡,天下粮仓。奈何隆庆开关以来,海外白银源源涌入,东南豪商巨贾,见种桑养蚕、植棉纺布之利,十倍乃至数十倍于种稻。于是良田美地,纷纷弃稻植桑、改种棉花。桑叶棉花,可换白银,却不能果腹。天下产粮之田,日益缩减;四方消耗之口,日益增多。 此乃人祸,源于利驱。”

    “朝廷为图简便,推行一条鞭法,赋役皆折银征收。国库与太仓之中,白银堆积,看似充盈,实则无粮。朝廷将白银运往九边,犒赏军士,可边镇粮少,银贱粮贵,兵士手握白银,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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