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代价·1994 (第3/3页)
报出价格:“五十五块。不讲价。”
陈雅姿的嘴唇抿紧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裤兜——那里装着家里省吃俭用攒下的六十块钱,是预备给王雷交下学期书本费和买衣服的“专款”。
“能……能便宜点吗?五十行不行?”陈雅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老板娘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不耐烦和轻视的表情。她上下打量着陈雅姿,目光在那件过时的枣红衬衫和磨白的裤脚上停留片刻,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大姐,我这儿不讲价的。这面料、这做工,五十五已经是最低价了。你要嫌贵,可以去楼下看看那些处理的‘出口转内销’,二三十块也有。”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得陈雅姿身体微微一颤。王雷清楚地看到,母亲扶着柜台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妈,”王雷拉了拉母亲的衣角,声音干涩,“算了,我不喜欢这个颜色。咱们走吧。”
他说的不是真心话。他喜欢那件衣服,喜欢得心里发痒。但他更受不了母亲被人用这种眼神打量,像看一件不合时宜的旧物。
陈雅姿却轻轻拨开了儿子的手。她抬起头,看向老板娘,眼神里那些怯懦和犹豫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平静而坚定的光。
“五十五,我要了。”她说,声音清晰,不容置疑,“请帮我包起来。”
老板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窘迫的女人会如此干脆。随即,她脸上立刻堆起程式化的笑容:“哎哟,好眼光!这衣服你家小伙子穿了绝对精神!我这就给你包!”
她从衣架上取下衣服,熟练地叠好,装进一个印着店名的薄塑料袋里,递了过来。
陈雅姿从裤兜深处掏出一个旧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最大面额是十元的“大团结”,还有不少五元、两元甚至毛票。她仔细数出五十五元,捋平每一张钞票的折角,才递给老板娘。
老板娘接过钱,对着灯光看了看水印,又用手指搓了搓,确认无误后,笑容才真切了些。
“小雷,”陈雅姿转过身,把塑料袋递给王雷,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温柔的微笑,“试试看?”
王雷接过袋子,手指碰到那光滑柔软的涤纶面料,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眼角细密的皱纹在商场惨白的灯光下无所遁形,鬓角的银丝刺眼,但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完成了重大使命般的满足感。
“喜欢吗?”母亲问。
王雷重重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喜欢。超级喜欢。”
“喜欢就好。”陈雅姿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王雷的头发。她的手掌粗糙温暖。
就在母子俩转身准备离开时,王雷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老板娘正低头数着那叠零钞,鲜红的嘴唇撇了撇,似乎在嘟囔着什么。数完钱,她抬起头,正好与王雷的目光撞上。
那一瞬间,十一岁男孩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得到新衣的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清晰的鄙视。那目光像两把小刀,划过老板娘涂脂抹粉的脸。
老板娘脸上虚伪的笑容僵住了,转而浮起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她张口想说什么——
王雷已经转回头,紧紧拉住母亲的手,大步走出了这家让他感到窒息的店铺。
走下百货商场的水磨石台阶,深秋的阳光有些晃眼。王雷拎着装有新衣服的塑料袋,感觉它轻飘飘的,又重若千钧。
他想起公交车上那个混混嚣张的嘴脸,想起老板娘轻蔑的眼神,想起母亲数钱时微微颤抖的手指。
力量。
金钱。
尊严。
这三个词,像三颗滚烫的石头,沉甸甸地压进他十一岁的心底。他还不完全理解它们之间复杂的关系,但一种本能的渴望,已在雷声隆隆的深秋,破土而出。
母亲走在他身边,脚步轻快了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正在盘算着剩下的五块钱,是不是该给儿子买双新袜子。
王雷没有说话,只是把那袋新衣服抱得更紧了些。
远处,百货商场顶楼的大钟敲响了十一下。钟声浑厚,传得很远,仿佛在叩问这座正在急速变化的城市,也叩问着一个男孩悄然觉醒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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