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标本的语言 (第2/3页)
“我也恨我自己。恨我没有保护好你。恨我没有早点发现你的疲惫。恨我没有对你说:‘姐,别太累了,休息一下吧。’”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你听不到了。你永远听不到了。”
“但我会记住。记住你的好,也记住我的恨。记住你的生,也记住你的死。”
“我会一直记着,直到我也死。”
“到时候,我们地下见。我要当面问你:值得吗?为了一个陌生人,丢下我们所有人,值得吗?”
“你要给我一个答案。必须给。”
“不然,我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
我说这些话时,声音很平静,像在聊天。但眼泪流下来,烫的,咸的,止不住的。
那是我在姐姐死后,第一次哭。
也是最后一次。
从那以后,我就哭不出来了。眼泪好像流干了。心好像死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和里面熊熊燃烧的、永不熄灭的怒火。
上午10:05
有人在按门铃。不是敲门,是按铃。短促的,连续的,不依不饶的。
我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
是一个陌生男人,三十多岁,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表情严肃,眉头紧皱。
我没有开门。
“林深先生,我知道你在家。”门外的声音,冰冷的,官方的,“我是区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关于您妹妹林悦的交通事故后续处理,需要和您沟通。请开门。”
妹妹的事故?
已经过去一年多了,还有什么要处理的?
我打开门。男人看到我,上下打量了一下,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怜悯?不,是评估。像在评估一件损坏的物品,看看还能不能用。
“林深先生?”他确认。
“是。”
“可以进去谈吗?”
我让开。他走进来,在玄关换了鞋套(自带的),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动作很标准,像受过训练。
“我是王科长。”他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关于您妹妹林悦女士的交通事故,我们有些后续事项需要您确认。”
“什么事项?”
“首先是赔偿金的问题。”他推了推眼镜,“肇事司机那边,保险公司已经赔付完毕。但根据规定,作为直系亲属的您,需要签署这些文件,才能完成最后的交接。”
他把几张文件推到我面前。密密麻麻的字,表格,数字。我看不懂,也不想看。
“签字就可以了吗?”我问。
“是的。签在这里,还有这里。”他指着几个地方。
我拿起笔,准备签。但笔悬在半空,停住了。
“王科长,”我突然问,“那个司机,现在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您是说肇事司机?”
“嗯。他受到了什么惩罚?”
“交通肇事致人死亡,判了三年,缓刑四年。因为他有自首情节,积极赔偿,认罪态度好……”
“三年,缓刑四年。”我重复,“所以,他不用坐牢?”
“缓刑就是不用坐牢,但要在社区矫正,定期报告,不能离开居住地……”
“我妹妹死了。”我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她三十一岁,幼儿园老师,救了两个孩子。她死了,那个司机,不用坐牢。”
王科长沉默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法律是这样规定的……”他试图解释。
“我知道。”我说,“法律是公正的。我妹妹的死,值三年缓刑。很合理。”
“林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
“你不理解。”我说,仍然平静,“没有人能理解,除非你也经历同样的事。但我不需要你理解。我只需要你告诉我:签了字,这件事就结束了吗?我妹妹就真的,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吗?除了这些文件和赔偿金,她什么都不剩了吗?”
王科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算了。”我低头,在文件上签了字。一个,两个,三个。字迹很潦草,像鬼画符。
“还有一件事。”他收起文件,又拿出另一份,“这是您妹妹的遗物清单。事故现场的,还有她住处的东西。您需要清点确认。”
厚厚一叠纸。我翻看着。
-背包一个(黑色,有彩虹挂饰)
-手机一部(屏幕碎裂,无法开机)
-钱包(内有身份证、银行卡、三百二十元现金)
-钥匙串(家门钥匙、幼儿园钥匙、车钥匙)
-眼镜一副(镜片破碎)
-手表一只(指针停在15:27)
-染血的衣物(白色衬衫,蓝色牛仔裤)
-工作证(照片上的她在笑)
-笔记本一本(封面写着“孩子们的童话”)
……
一页一页,一项一项。冷冰冰的文字,描述着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的全部遗物。
她的生命,就浓缩在这几张纸上。她的存在,就证明在这些物品里。
多么轻。多么薄。多么可笑。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注:遗物中发现一封未寄出的信,收信人:林深(哥哥)。已随其他物品一并交还。”
信?
我抬头:“那封信呢?”
“应该和其他遗物一起,交给您了。”王科长说,“您没有收到吗?”
我想起来了。妹妹的遗物,是事故处理后,警察送到我这里的。一个大纸箱。我当时没打开,直接放进了储藏室。因为不敢看。
“我……收到了。”我说。
“那就好。”他点头,合上文件夹,“所有手续都办完了。林先生,节哀顺变。”
节哀顺变。
又是这句话。听了无数遍,但每次听到,还是觉得荒谬。
哀能节吗?哀是一条河,一直流,不会停。变能顺吗?变是海啸,席卷一切,无法阻挡。
但我只是点头:“谢谢。”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我。
“林先生,”他说,语气难得地有了一点人情味,“我……我也有个女儿,四岁。在林悦老师的幼儿园上学。她……她是个好老师。孩子们都喜欢她。我女儿到现在,还会说‘想林老师了’。”
我看着他。这个刚才还公事公办的男人,现在眼睛有点红。
“那天……”他继续说,声音有点哑,“如果不是林老师推开那个孩子,被撞的就是我女儿。那个跑向马路的孩子,是我女儿。我女儿淘气,挣脱了她妈妈的手,跑向马路对面卖气球的小贩。林老师……推开了她。自己没躲开。”
我愣住了。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中。
“我……我一直想当面谢谢她。但没机会了。”他擦了擦眼睛,“也……也想当面跟您说声对不起。对不起,我女儿活着,您妹妹死了。对不起,我家庭完整,您家……散了。对不起。”
他说着,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很标准。很郑重。
我站着,没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赔偿金……如果您觉得不够,我可以……”
“不用了。”我终于开口,声音很干,“你女儿还活着,就好。”
“林先生……”
“你走吧。”我说,“我累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有太多复杂的东西。然后,他又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门关上了。我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储藏室。那封信。
我站起来,走到储藏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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