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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底人——老刘头 (第2/3页)



    他蹲了很久。

    管事师兄在远处喊他回去。

    他站起来,脚麻了,踉跄一下,扶住扁担。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老陈。想起那个说自己活了二十三年、临死前只说“今年的秋天比去年冷”的老陈。

    他想,老陈活着的时候恨过吗。

    也许恨过。也许恨到后来,发现恨没有用,就不恨了。

    刘大根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恨的。

    也许是那天。

    他扛着扁担往回走,初春的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冰碴子似的凉意。他走过那堵阿福没挑完的碎石墙,走过杂役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过他睡了十二年的通铺房门口。

    他站在那里,看着屋顶那块发黑的木梁。

    老陈看了它二十三年。

    阿福看了它半年。

    他看了十二年。

    木梁还是那根木梁,不生不长,不言不语,雨水淋过,虫蚁蛀过,年复一年,颜色越来越深,像被无数道目光腌透了。

    他想,他大概也会看它很多年。

    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像老陈说的,看到某一个秋天,觉得它比去年冷,然后闭眼。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没有恨。

    没有恨任何人,也没有恨自己。

    他只是躺在铺位上,望着那块木梁,像望着一个沉默的老邻居。

    然后睡着了。

    ---

    第二十一年,刘大根遇见了薛二娘。

    那年初秋,他照例去后山那片荒草甸子捡枯枝当柴火。这不是杂役院分配的任务,是他自己找的活。冬天柴火总不够,管事师兄懒得管,他就多捡些,攒在墙角,夜里冷得睡不着时爬起来烧一捧,手烤热了再睡。

    那天他在草稞子里发现了几株裂齿草。

    他不认识这草,只觉得叶片边缘的锯齿很特别,顺手掐了几片,塞进怀里。

    往回走的时候,他路过那片熟悉的林间空地,听见有人说话。

    “……这品相,最多三块饼。”

    是个女人的声音,低哑,冷淡,像钝刀刮过树皮。

    刘大根停住脚。

    他躲在灌木丛后,看见空地上站着三个人。一个瘦高的杂役,一个佝偻的老妇,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那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杂役服,袖口挽到小臂,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正低头检查老妇递过来的一小包东西。

    那是刘大根第一次见到薛二娘。

    他没敢多看,悄悄退走。

    但怀里的裂齿草硌着胸口,凉丝丝的。

    三天后,他又去了那片空地。

    这次他带着那几片晒干的裂齿草。

    薛二娘接过草,低头看了看,抬头看他。

    “新面孔。”她说,“谁带你来的?”

    刘大根摇头。

    薛二娘盯着他看了几息,没再问。她给价很公道,三片裂齿草换了四块谷糠饼。

    刘大根接过饼,揣进怀里。

    他转身要走。

    “等等。”薛二娘说。

    他停住。

    “你叫刘大根。”她说。

    不是问句。

    刘大根没否认。他在杂役院二十一年,这张脸就是名字,名字就是这张脸。

    “淤灵根,”薛二娘说,“活得挺久。”

    刘大根不知道这算夸还是算骂。他没说话。

    薛二娘也没再说什么。她收起草,转身走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之后,刘大根每隔十天半月会去那片空地。

    他带的东西很杂:裂齿草、枯岩苔、灰斑蕨,有时是一小把不知名的野果,有时是几根质地细密的硬木枝。都是他在后山捡柴、割草、修补杂物时顺手攒下的。

    薛二娘每次都收,每次都报出一个公道的价。她从不多问东西的来历,也从不多看刘大根一眼,好像他只是众多送货人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刘大根也从不多话。

    他只是来,交货,换东西,走。

    这样过了三年。

    第三年冬天的一个夜里,刘大根照常来交货。空地上只有薛二娘一个人,她蹲在火堆边,用一根铁签拨弄炭火,火光照在她瘦削的脸上,照出两道浅浅的泪痕。

    刘大根站在暗处,没有出声。

    薛二娘没抬头,但她知道他在。

    “今天不收东西。”她说,声音比平时更哑,“你走吧。”

    刘大根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桩。

    薛二娘也不赶他。

    火堆噼啪作响,炭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旋了一圈,落进灰烬里。

    很久之后,薛二娘开口。

    “我今天听说,”她说,“以前丹房那个姓林的执事,死了。”

    刘大根不认识姓林的执事。

    “我的灵根,”薛二娘说,“是他废的。”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眼睛盯着火堆,火光在她瞳仁里跳动。

    “十三年前,我在丹房当杂役。偷学辨药术被发现,按门规是该逐出山门的。他说我年轻,可惜,向上面求了情,留我在外门做杂役。”

    她顿了顿。

    “条件是废灵根。”

    刘大根没有说话。

    “我那时觉得他是好人,”薛二娘说,“留我一条命,还给口饭吃。”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冰面上一道裂纹。

    “今天才知道,丹房收的那些毒草、偏门药材,有一半是经他的手,流到黑市卖的。他怕我当年在丹房知道太多,留着终是祸患,所以压了十三年,找个由头,把我赶去更偏的兽栏。”

    她顿了顿。

    “不是留我命。是等他死之前,确保我没机会开口。”

    火堆又爆了一颗火星。

    刘大根还是站着,不说话。

    薛二娘也不说了。

    她低着头,把铁签插进土里,慢慢站起来,拍掉膝上的草屑和泥。

    “走了。”她说。

    她没有看刘大根,从他身边走过。

    刘大根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杂役服没入黑暗。

    他忽然开口。

    “我没有恨过。”

    薛二娘停住。

    刘大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个。

    他站在那里,风灌进他敞开的衣领,冷得他打了个颤。

    但他还是说下去了。

    “以前恨过。恨了十二年。后来不恨了。”

    他顿了顿。

    “不是原谅谁。是恨不动了。”

    薛二娘没有回头。

    黑暗里,她的背影像一棵被风吹斜多年的枯树。

    “恨不动,”她说,“也是活法。”

    然后她走了。

    刘大根站在原地,看着火堆一点点熄灭,看着最后一颗火星在灰烬里暗淡、冷却。

    那天夜里他没睡着。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活法”这两个字。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等。等下一个秋天,或者下下个秋天,像老陈那样,觉得今年的风比去年凉,然后闭眼。

    但今晚,薛二娘说,“恨不动,也是活法”。

    他忽然想,那他的活法是什么。

    他没有答案。

    但那天之后,他开始慢慢攒一些东西。

    不只是为了换吃食和伤药。他攒得很慢,像蚂蚁搬运谷粒,一点一点,堆在铺位下最隐秘的角落。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将来有什么用。

    但他开始想,“将来”这两个字。

    ---

    刘大根活下来的第三十一年,通铺房里来了个新面孔。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瘦,沉默,低着头,眼珠很黑,像两口没有水的井。

    管事师兄把他的名字报进来时,刘大根正蹲在墙角磨一根木棍。他听见那个名字,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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