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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芸娘 (第1/3页)
雪停了,但天更冷了。
璇玑坐在窗边,看着檐角垂下的冰凌。侍寝已过三日,太子再未召见过她。宫人们的眼神变了,从探究变成怜悯,又变成淡漠——在这东宫,失宠比得宠更快,快得像一场雪,落下来就化了。
"娘娘,用些热茶吧。"
苏嬷嬷端来茶盏,青瓷碗,碧色汤,是江南进贡的龙井。璇玑接过,指尖触到嬷嬷的手——粗糙,干裂,却稳当。
"嬷嬷。"她忽然开口,"您以前伺候过谁?"
苏嬷嬷的手顿了顿:"老了,记不清了。"
"是吗。"璇玑放下茶盏,从枕下取出那个檀木匣子。半幅《璇玑图》躺在里面,绢布泛黄,墨迹却清晰如初。她将图铺在案上,抬眼看向苏嬷嬷,"这个,嬷嬷见过吗?"
茶盏摔碎的声音在殿中格外清脆。
苏嬷嬷跪了下来,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动。她的肩膀在发抖,那双总是平稳的手此刻痉挛着抓住璇玑的裙摆:"娘娘……这图,您从哪儿来的?"
"我母亲留给我的。"璇玑扶住她的肩,"她临终前说,必要时,它能保我命。"
"芸娘……"苏嬷嬷的声音哑了,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芸娘是您母亲?"
殿中安静了许久。
璇玑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嬷嬷,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浑浊眼睛里涌出的泪水。她忽然想起入宫那日,苏嬷嬷在廊下等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原来是认出了什么。
"嬷嬷,"她蹲下身,与苏嬷嬷平视,"您认识我母亲?"
苏嬷嬷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发疼:"三十年了……老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幅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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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茶重新沏上,苏嬷嬷的手还在抖。
"娘娘的母亲,闺名沈芸娘,是老奴这辈子见过的最聪明的人。"她坐在璇玑对面的绣墩上,声音低哑,"也是老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璇玑没有打断她。她只是听着,像听一个久远的故事。
"三十年前,先帝还在,太子……如今的陛下,那时还是少年。宫里要选女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您母亲以绘图术入选,一入宫中就得了先帝赏识。"
"绘图术?"
"沈家祖传的本事。"苏嬷嬷看着案上的半幅图,眼神悠远,"能凭记忆复刻任何地形,能画出肉眼看不见的地底暗河,能在一张图上标注出千军万马的行进路线。先帝说,得此术者,胜过十万雄兵。"
璇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也能画出那些图。从十二岁起,她就在父亲的书房里临摹边关舆图,一画就是四年。
"后来呢?"
"后来……"苏嬷嬷的声音低了下去,"先帝驾崩,今上登基。太后……当时的皇后,忌惮您母亲的才能。她命您母亲绘制《皇陵地宫图》,图成之后……"
"病故。"璇玑接道。
苏嬷嬷抬起头,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痛楚,有愧疚,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娘娘,您母亲不是病故。她是'被病故'。"
璇玑的指尖微微一颤。
"图成那夜,老奴亲眼看见太后身边的人进了您母亲的院子。次日清晨,就传出了'急病而亡'的消息。老奴想去查,被调去了浣衣局,一待就是十五年。"
"那您怎么到了东宫?"
苏嬷嬷苦笑:"太子殿下登基后,清查旧人,把老奴从浣衣局提了出来。老奴以为……以为能有机会查清真相,可太后……"她压低声音,"太后还活着,老奴什么都做不了。"
璇玑沉默片刻,忽然问:"嬷嬷为何告诉我这些?"
苏嬷嬷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因为您有这幅图。"她指着案上的《璇玑图》,"这是您母亲留给您的,是不是?她临终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她说……"璇玑回忆着那个雪夜,"'必要时,它能保你命。但记住,画图的人,困不住自己。'"
苏嬷嬷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手背胡乱擦着,声音哽咽:"是她……是她会说的话。她总说,这宫里是座迷宫,画图的人能画出迷宫的每一条岔路,却画不出自己走出去的路。"
璇玑看着那半幅图。纵横交错的线条,像是一张网,又像是一座迷宫。母亲画这张图时,在想什么?
"嬷嬷,"她忽然开口,"我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嬷嬷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怀念,有温柔,像冬日里难得的一缕阳光。
"您母亲啊……"她轻声说,"她不爱说话,但眼睛亮得很。她能在一张图上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哪座山是空的,哪条河底下有暗道,哪片林子最适合埋伏。她说,画图不是描摹,是看懂。"
"看懂什么?"
"看懂这世间的规矩。"苏嬷嬷看着她,"娘娘,您母亲看懂了,所以她知道自己走不出去。但您……您或许可以。"
璇玑垂下眼:"我?"
"您有她的本事,但您比她多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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