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 (第2/3页)
招娣身后。三妹夫则是个手艺人,在村里做木匠,模样老实本分,手里还拎着一个刚完工、散发着新鲜木头清香的小板凳,想来是顺手给姐夫家带的。两家的孩子,两个七八岁虎头虎脑的男孩和一个五六岁扎着羊角辫、怯生生的小女孩,一进屋,乌溜溜的眼睛就好奇地黏在了身形高大、与他们见过的山里男人都不一样的龙不天身上。
“这是你龙叔叔。”叶泽娣对孩子们示意,语气温和了些。
“龙叔叔好!”孩子们脆生生地齐声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充满了好奇。
龙不天有些生疏地对他们笑了笑——他不太习惯面对这样纯粹的好奇与亲近。忽然想起膝上文件袋里的红包,他拿出那几个早就标注好孩子们小名的,一一递过去,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来,拿着,买糖吃。”
孩子们先是一愣,随即欢呼着接过,兴奋地跑开去找各自的父母献宝。大人们见状,又是一阵善意的、放开了的笑声和夸赞。
“哎呀,小龙太客气了!”
“就是,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看看,多会做人!泽娣有眼光!”
叶母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漾着喜悦。叶父也微微颔首,看向龙不天的目光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赞许。
接下来,在叶家小院越发拥挤热闹的堂屋里,龙不天便在叶泽娣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低声指引或眼神示意下,将那些标注好的红包,按照辈分和亲疏,一一递给闻讯赶来的各位亲戚。收到红包的亲戚们自然更加热情,拉着他问长问短,从城里做什么工作,到家里几口人,再到和泽娣怎么认识的……堂屋里人声鼎沸,热闹得如同年节时的集市。
龙不天始终态度恭谨,有问必答,言辞朴实得体,既不炫耀浮夸,也不过分卑微谦逊。问到部队经历,便简单说“当过几年兵”;问到工作,便说“现在做些安保管理”;问到家庭,便坦然说“父母都不在了,自己一个人”。他的坦诚与稳重,渐渐打消了亲戚们最初的审视与好奇,那些目光里,多了真诚的认可、亲切的赞许,甚至隐隐的敬佩。
叶泽娣在一旁,面上始终带着浅淡得体的微笑,周旋于叔伯姑姨之间,说着些场面上的客气话。但她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龙不天从容应对的身影,看着他被一群半生不熟的亲戚围着,却没有丝毫窘迫或厌烦,只是耐心地、以他自己的方式,给予每个人尊重和回应。她眼底深处,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放松,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骄傲。
看,这就是她选的男人。不必披金戴银,不必巧舌如簧,只需站在那里,便能让人安心,让人信服。
晚饭开了整整两大桌,才勉强坐下。鸡是院子里现抓现杀的土鸡,鱼是门前池塘里刚捞上来的活鱼,青菜是后山菜地傍晚才摘的,带着露水的清甜。叶母使出了浑身解数,灶火映红了她欢喜的脸。自家酿的糯米酒,倒在粗瓷碗里,色泽清亮,入口甜醇绵软,但后劲却不容小觑。
大姐叶招娣几碗酒下肚,眼圈就有些红了,拉着龙不天的手就不放,嗓门因激动而更亮:“小龙啊!姐今天高兴!真高兴!当年妈在城里,多亏了你!我们一家都记着你的好!大恩不言谢,姐都记在心里!以后,你就是我们一家人!实实在在的一家人!姐夫,别愣着,快,敬小龙!敬咱妹夫!”
大姐夫憨笑着举起碗,一饮而尽。
三妹叶绝娣更活泼,仗着年纪小,挤在龙不天另一边,一口一个“姐夫”叫得又脆又甜,带着少女的娇憨:“姐夫,尝尝这个笋干炖肉!我妈的拿手菜,炖了一下午呢!姐夫你在城里是做大事的,见识广,以后可得多带带我们泽娣姐,也常回来玩!”
最热闹的是孩子们。三妹家的小女儿和儿子,扒了几口饭就坐不住了,哧溜滑下凳子,像两只灵活的小猴子,一左一右抱住龙不天的腿,仰着沾了饭粒的小脸,叽叽喳喳,问题一个接一个:
“姨父,你是从有很大很大高楼的地方来的吗?楼有没有山高?”
“姨父,你的车好大,好黑,像大乌龟!能带我去坐吗?就一圈!”
“姨父,你有糖吗?比刚才红包里的钱买的糖还多的糖吗?”
两个孩子攀着他的膝盖,小手在他干净的休闲裤上留下几个模糊的油渍指印。龙不天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僵了一下,冷峻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近乎无措的柔和。他不太擅长应对如此直白热烈的童真,尤其是这种毫无距离感的肢体接触。
就在这时,桌子底下,一只微凉、柔软的手,轻轻地、迅速地碰了碰他放在腿上的手背。
是叶泽娣。她面上仍带着浅笑,正侧头与一位婶娘说话,手却在桌布的遮掩下,悄然递过来两个早就备好的、更厚实些的红包。她的指尖在他掌心极快地一划,带着熟悉的微凉触感,同时,一个极淡的、只有他能读懂的眼神递了过来——给孩子们。
龙不天瞬间会意。心底那丝无措悄然散去,涌上的是熨帖的暖流。他接过红包,借着俯身的机会,温和地对还抱着他腿的两个小家伙说:“来,这个给你们。乖乖坐回去吃饭,吃完饭再玩,好不好?”
小家伙们看到又有红包,眼睛瞪得溜圆,欢呼着“谢谢姨父!姨父最好!”,果然听话地松开手,攥着红包,屁颠屁颠跑回自己父母身边献宝去了。桌上大人们见状,又是一阵善意而开怀的哄笑。
“看看,小龙多会哄孩子!”
“有耐心,脾气好!将来肯定是个疼孩子的好爸爸!”
叶泽娣瞥了一眼龙不天裤腿上那几个不明显的小小油手印,又看了看他与孩子们说话时不自觉柔和下来的侧脸线条,垂下眼帘,安静地夹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桌下的手,早已自然地收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劝酒进入了更热烈的阶段。龙不天来者不拒。敬长辈时,酒杯压得极低,姿态谦恭;同辈相劝,则爽快利落,杯到酒干,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他话依旧不多,但偶尔接话,总能说到点子上,言语朴实,却常能引经据典或透出些不凡的见识,引得叶父和几位读过些书的叔伯频频点头。
叶泽娣也陪着喝了几碗米酒,白皙的脸颊染上淡淡的、桃花般的红晕,在昏黄温暖的灯光下,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娇柔的艳色。她看着龙不天在自家这些或淳朴、或精明、或热情的亲戚间周旋自如,看着他被一碗碗甜糯却后劲十足的米酒劝下,眼神却依旧清明沉稳,心中那片因昨夜“假凤虚凰”而泛起微澜的湖,早被眼前这喧腾的、踏实的、充满烟火气的温暖,烘烤得平静而暖意融融。
那些商场上的算计、人际的复杂、未来的不确定,甚至昨晚那点微妙的醋意与不快,在这最质朴的亲情与热闹面前,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了。
饭后,众人聊兴未尽,不知谁起头,又呼啦啦挤到了叶泽娣出嫁前住的二楼小房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老式的雕花木床,一个漆色斑驳的衣柜,一张靠着窗的旧书桌,桌上还摆着几本封面卷边的高中课本。此刻却挤进了七八个人,显得有些逼仄。那台小小的、外壳发黄的旧电视机被打开,放着声音嘈杂的乡土剧,权当背景音。
空气里混杂着清茶的淡香、男人们抽的廉价烟味、米酒残留的甜糯气息,以及人体聚集带来的微热。龙不天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安静地听着长辈们忆苦思甜,听着同辈们聊着村里镇上的新鲜事。叶泽娣坐在床沿,最初身体有些微不可察的紧绷——这是她最私密的空间,此刻却成了公共客厅。但渐渐地,被这些熟悉的乡音、熟悉的抱怨与玩笑包围,她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下来,甚至偶尔会插上一两句,带着她特有的、冷静的幽默,引得满屋大笑。
夜渐深,窗外的虫鸣声越来越清晰响亮,唧唧复唧唧,奏着山村夜晚的安眠曲。
在叶母几次三番、眼神明确的暗示下,意犹未尽的亲戚们才终于恋恋不舍地陆续散去,留下一室的温暖与淡淡的狼藉。
叶母忙着在楼下送客,关门,收拾碗筷。叶泽娣终于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对靠墙而立的龙不天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种“终于过关”的释然:“乡下就这样,亲戚们热情……有时候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吵着你了吧?”
龙不天也笑了笑,摇了摇头,语气真诚:“没有。挺热闹,挺有人情味的。”他看看窗外浓重如墨的夜色,听到叶母在楼下轻轻关院门、落门闩的细微声响,便道:“不早了,你累了一天,早点休息。我也回隔壁客房了。”
叶泽娣点点头,起身送他到门口。老式的木门,门闩在门外。龙不天握住冰凉的门把,轻轻向内一旋——门没动。他微一用力,向外一推,木门依然纹丝不动,反而发出轻微的、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卡住的闷响。
两人同时一怔。
叶泽娣上前,也试了试。门确实从外面被闩住了,或者用别的什么方式锁住了。锁扣落下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方才楼下那一声轻微的“咔哒”,此刻回想起来,却清晰得不容错辨。
她瞬间明白了母亲的意图,脸“腾”地一下红透,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是羞恼,是尴尬,还有一丝对母亲这种“简单粗暴”操作的哭笑不得。她压低声音,带着气音:“我妈她……真是!怎么能这样!”
龙不天也立刻明白了。看着眼前紧闭的、恐怕一时半会儿打不开的木门,再看向身旁叶泽娣羞恼交加、在昏暗灯光下愈发显得肌肤胜雪、眼眸如水的脸庞,最初的愕然之后,一种混合着荒谬、无奈、却又难以抑制地丝丝缕缕渗出的暖意与某种隐秘的悸动,悄然涌上心头。
“咳……”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可能……伯母收拾完,顺手带上了?没注意我们在里面?”
叶泽娣咬着下唇,用力摇了摇头,脸颊更红了。她知道,这绝不可能是“不小心”或“没注意”。母亲对龙不天的喜爱、感激、以及那份“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的殷切期盼,她比谁都清楚。母亲是用这种最直接、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在表明她的态度,在推动她认为“水到渠成”的事情。
两人在紧闭的房门前站了片刻,面面相觑。楼下隐约传来叶母刻意放轻、却带着某种心满意足哼唱的、收拾厨房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夜还长。而这间小小的、承载着叶泽娣少女时代所有记忆的房间,此刻成了他们被迫共享的、唯一的方寸天地。
叶泽娣猛地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龙不天,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只有零星灯火如豆的漆黑村落,肩膀微微起伏,呼吸有些不稳。
龙不天看着她的背影,那纤细的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强撑的倔强。他慢慢也平静下来,走到书桌旁那张旧木椅前坐下,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来,只能等天亮了。伯母……总会来开门的。”
叶泽娣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轻的、闷闷的“嗯”。
沉默开始在房间里弥漫,带着初秋山夜微凉的空气,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尴尬与微妙张力。窗外的山风似乎大了些,吹过屋后的竹林,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的轻响,像无数窃窃私语。
“你……”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又同时蓦地停下。
“你先说。”龙不天低声道,看向她的背影。
叶泽娣依然没有转身,只是肩膀微微松懈了一些。她望着窗外,声音有些发干,带着自嘲:“我妈她……有时候想法特别简单,直接。觉得好的,就一门心思往前推。你……别介意。她没别的意思,就是太喜欢你了。”
“不会。”龙不天立刻摇头,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语气温和而肯定,“我看得出来,伯母是真心实意为我们好。她只是……用她的方式。我明白。”
这句“为我们好”,让叶泽娣的心尖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她终于转过身,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却恢复了些清明。她避开他过于专注的目光,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上那些早已褪色、却依然看得出是细碎小花的图案。
“这里……很简陋吧?跟你住的地方,没法比。”她没话找话,试图驱散空气中那令人心慌的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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