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血路 (第2/3页)
继续说:“你们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你们的队伍散了,长官跑了,你们只能靠自己。你们想去前面的镇子‘借粮’——但那个镇子,要么已经空了,要么有比你们更强的人守着。你们去了,也未必能拿到粮食。”
“那你说怎么办?”独眼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好奇。一个手无寸铁的读书人,站在四五十个溃兵面前,不卑不亢,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他们的痛处上。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的有底气。
“跟我走。”李俊生说,“往西南,去邺都。郭威郭枢密使在那里,有兵有粮。你们去投他,比在这里当土匪强。”
“投郭威?”独眼龙冷笑,“郭威凭什么收我们?我们是败兵,是溃兵,是没人要的弃子。他收我们做什么?”
“因为他要打契丹。”李俊生说,“契丹人南下,郭威需要兵。你们打过仗、见过血、还能拿刀——这就够了。”
独眼龙沉默了。他身后的溃兵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犹豫,有人在心动,有人在害怕。
李俊生知道,他的话起作用了。但还不够。他需要再加一把火——
“而且,你们有伤员。”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上了一种真诚的关切,“你们的伤员在发烧,伤口在发炎。如果不及时处理,他们会死。我能治。我有药——虽然不多了,但至少能帮他们撑到邺都。”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的道理都有用。
溃兵们看着自己身边那些受伤的同伴——那些躺在河床拐弯处、呻吟着等死的人——他们的眼神变了。在这个时代,伤员是被抛弃的对象。没有哪支军队会带着伤员行军,没有哪个长官会为几个伤兵浪费宝贵的粮食和药品。但这个人说——他能治。他愿意治。
独眼龙的那只眼睛在李俊生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李俊生身后——那些互相搀扶着的伤员、那个扛着缺口的刀的年轻人、那个背上背着一个伤员的黑脸大汉、那个坐在一个男人肩膀上的小女孩。
一群老弱病残。但他们都活着。而且——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在等死的样子。
独眼龙把刀插回腰间。
“你叫什么?”
“李俊生。”
“李俊生。”独眼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老子信你一次。但你听好了——如果我发现你在骗人,或者你想耍什么花招,我的刀可不认人。”
“不会。”李俊生说,“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现在起,你们要听我的指挥。行军、扎营、分配食物——我说了算。”
独眼龙的脸色变了:“你一个读书人,凭什么指挥我们?”
“凭我手里的东西。”李俊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凭我知道怎么让你们活下去。你们在这山里转了多久了?十天?半个月?你们找到出路了吗?你们找到足够的食物了吗?没有。你们只是在等死。跟着我,至少有一条路——一条能活着走出去的路。”
独眼龙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溃兵小声说:“大哥……他说得有道理。我们转了快半个月了,什么都没找到……王二他们几个已经快不行了……”
独眼龙咬了咬牙,最终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行。听你的。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带的路不对,或者你想把我们卖了——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放心。”李俊生说,“我不是那种人。”
当天下午,两支队伍合并了。
李俊生让张大和马铁柱带着自己的人去帮助那些溃兵的伤员——清洗伤口、包扎、喂药。他的急救包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那些溃兵身上还带着一些草药和布条,加上他从村子里找到的酒和盐,勉强能做一些基础的医疗处理。
“先生,这个人的腿保不住了。”张大蹲在一个伤员身边,脸色发白。那个伤员的右小腿被箭射穿了,箭头还留在肉里,伤口周围已经变成了紫黑色,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李俊生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坏疽。已经蔓延到了膝盖附近。如果不截肢,这个人活不过三天。
但他没有工具。没有手术刀,没有止血带,没有麻醉药,甚至连一把像样的锯子都没有。他只有一把瑞士军刀——那把刀的刀刃只有八厘米长,用来截肢,简直是天方夜谭。
“有没有锯子?”他问。
独眼龙摇了摇头:“没有。我们连刀都缺,哪来的锯子?”
李俊生咬了咬牙。
“去找一根细长的铁片,或者一块硬铁皮。用火烧红了,当烙铁用。”
独眼龙瞪大了眼睛:“你要……你要用烙铁给他截肢?”
“没有别的办法。”李俊生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截肢,他会死。截了,至少有一半的机会活。”
独眼龙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去吩咐手下人找铁片。
那个伤兵——他叫刘三,是独眼龙手下的一个老兵——听到了李俊生的话,脸色白得像纸。但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咬着牙,死死地攥着身边一个人的手。
“先生,”他的声音在发抖,但很清晰,“你动手吧。我不怕。”
李俊生看着他,忽然想起了陈默。那个在泥水里昏迷了三天、背上有一道见骨的刀伤、却一声不吭的人。
这个时代的人,对疼痛的忍耐力,远超他的想象。不是因为他们更坚强,而是因为他们没有软弱的资格。软弱的人,早就死了。
铁片找到了——是一块从马车上拆下来的铁皮,被敲打成细长的形状,在火上烧得通红。李俊生用酒给刘三的腿消了毒——不,这不能叫消毒,只能叫“洗了洗”——然后用瑞士军刀在坏疽的边缘切开了一个口子。
刘三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没有叫出来。他的牙齿咬得太紧了,牙龈开始出血,血沫从嘴角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李俊生的手很稳。他在国防大学学过战地急救,学过如何在极端条件下处理伤口——但那是在课堂上,在模拟训练中。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会疼、会流血、会死的人。
他用铁片烧灼了切断的血管和肌肉组织。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刘三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到极致的惨叫,然后整个人昏了过去。
李俊生继续工作。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鼻尖滴在手上,但他没有停。包扎、上药、用布条缠紧——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出错。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圈布条缠好时,李俊生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手上全是血和焦黑的皮肉碎屑,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后背的抓绒衣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独眼龙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他打过十几年的仗,见过无数人在战场上受伤、死去。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读书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会用这种方式救一个人。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恩情,只是因为——那个人受伤了,他能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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