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仙门弃徒道姑要还俗 (第2/3页)
那一点常年凝结的、属于修道者的宁和与淡泊,被这陌生的涟漪拂过,漾开极浅的纹路。
会是……他么?
这个念头如幽谷萤火,一闪而过,随即被她以更强的意念按灭。不,不会。自三年前,在两国交界处的“栖霞谷”那次意外邂逅,彼此表明身份立场,她将那只他强行塞过来的、粗糙的桃木簪退还,并说出那番“前尘尽忘,各修大道”的话之后,两人之间,便该是真正的陌路了。
他是醉仙阁的俗家弟子,前途未卜,烦恼缠身。她是桃源道院的女冠,清净修行,心向大道。本就是两条永不该相交的平行线,那一次意外的交点,已是错误。错误,就当纠正,就当遗忘。
师尊静笃师太说过,她天生“慧心澄澈”,是修习本门“太上忘情道”的绝佳胚子,只是尘缘未尽,灵台尚存一点“痴妄”未曾斩断。三年前那件事后,师尊虽未多言,但目光中的深意,她懂。这三年来,她焚香、诵经、采药、炼丹、画符、打坐,将每一天都填得满满当当,将每一寸心神都用在体悟大道自然上。那一点“痴妄”,早已被深埋,被炼化,几乎……连她自己都要相信,已经不存在了。
可为何今夜,这一丝突如其来的感应……
是道心不够坚稳?是修为遇到了无形的壁障?还是……那“痴妄”的根须,远比她想象的扎得更深,更深?
她闭上眼,尝试运转本门心法,默诵《清静经》开篇:“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清凉的气息自丹田升起,循着经脉缓缓流转,试图抚平神魂深处那不应有的细微波澜。
然而,那感应虽微弱,却异常顽固,如同附骨之疽,又如水底潜流,任你水面如何平静,深处总有一丝不安的涌动。
就在她心神微乱之际——
“咄!”
一声低沉苍老、却蕴含着奇异穿透力的轻喝,如同暮鼓晨钟,骤然在她耳畔,不,是在她灵台识海深处敲响!
蔡燕梅浑身一震,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那一刹那闪过的些许迷茫与涟漪瞬间褪尽,恢复成古井无波的清明。她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缁衣,对着房门方向,躬身一礼,声音清越平静,听不出半分异样:“弟子在。请师尊训示。”
竹制的房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没有脚步声,一个身影已出现在门口,月光勾勒出她瘦削挺直的轮廓。
来人正是桃源道院此代院主,静笃师太。她看起来约莫四十许人,实际年岁早已不可考。面容清癯,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颧骨略高,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缺乏温度的直线。她的眼睛是奇异的灰褐色,看人时目光平淡,并无锐利逼人之感,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见神魂本质,令人下意识地心生凛然,不敢有丝毫轻慢与隐瞒。
她同样穿着一身灰色缁衣,但料子似乎比弟子们的更为粗朴,浆洗得微微发白,纤尘不染。头上无簪,只用一根同样质地的灰色布带将白发束得一丝不乱。周身没有任何饰物,也没有丝毫灵气外溢的波动,站在那里,就像一尊年代久远、已然褪色的古石刻像,与这山、这涧、这月色,浑然一体,透着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洗礼后的、冰冷的恒定。
静笃师太的目光,落在蔡燕梅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并无审视,也无探究,却让蔡燕梅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心神不宁,似乎已被这双灰褐色的眼睛彻底洞穿。
“子时将至,为何不静修?”静笃师太开口,声音不高,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弟子……偶有所感,翻阅经文,一时忘时。”蔡燕梅垂眸,避重就轻。
“所感何事?”静笃师太追问,语气依旧平淡。
蔡燕梅沉默了一瞬。她知道,在师尊面前,任何敷衍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来更严厉的诘问。但那种虚无缥缈的感应,又如何能宣之于口?那不仅牵扯到一段她本该彻底遗忘的过往,更可能暴露出她道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不稳。
“弟子……不知。”她最终选择如实陈述感受,却隐去根源,“只是忽然心绪微澜,似有遥感,却不知源自何方,所为何事。搅扰清修,是弟子之过。”
静笃师太灰色的眸子静静看着她,那目光像深潭的水,不起波澜,却寒意浸骨。良久,她才缓缓道:“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我辈修道,所求无非是超脱尘网,得大自在。红尘万丈,孽缘千丝,皆是无明妄动所生幻影。执幻为真,便是自寻烦恼,自堕轮回。”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蔡燕梅躬身更低。
“你灵根特异,于本门‘太上忘情道’领悟之深,年轻一辈中无人可及。”静笃师太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蔡燕梅心头微微一紧,“三年前,你带回那部自栖霞谷古修洞府所得的《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残卷,对道院贡献不小。然,福兮祸之所伏。得经是缘,亦是劫。你当时心境有瑕,未能即刻将残卷彻底参悟净化,致使一丝外缘晦气附着道心,这些年虽勤加洗练,终究未能根除。”
蔡燕梅倏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三年前栖霞谷之行,她确实与几位同门在一处废弃古修洞府有所发现,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一部年代久远、字迹多有模糊的《度人经》残卷。回归道院后,她立即上交,此卷经师尊与几位长老鉴定,确系古物,蕴含一丝独特的清净道韵,对道院修行颇有裨益,她因此还得了一份不小的师门贡献。此事她一直以为早已了结,从未想过其中还有这般关窍。
“那残卷上的晦气极为隐秘阴损,与寻常魔气、邪气不同,更近乎一种……因果业力的纠缠。”静笃师太继续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旷冰冷,“寻常探查之法难以察觉,唯有当与之相关的‘缘’被触动时,才会于道心深处显现端倪。你方才所感心绪微澜,遥有所应,恐便是此故。”
蔡燕梅怔怔地听着,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悄然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因为对那“晦气”的恐惧,而是因为师尊话语中隐含的意思——与那晦气相关的“缘”被触动……触动那“缘”的,会是什么?是那卷经书原本的主人留下的某种意念?还是……与得到经书的那次经历,紧密相关的人?
栖霞谷……古修洞府……同行的师姐妹皆在,唯有那一次意外的、计划外的邂逅……
不,不会。她用力掐住掌心,用尖锐的疼痛驱散脑中不合时宜的联想。师尊说的是经卷晦气,是因果业力,与那人何干?
“此晦气不除,终是你修行路上的隐患,于将来冲击更高境界尤为不利。”静笃师太似乎没有察觉弟子刹那间的失神,或者说,即便察觉了,也并不在意,只是陈述着事实与安排,“明日卯时三刻,你来‘涤尘洞’。为师与你两位师伯,将联手以‘三才净心阵’助你涤荡神魂,彻底拔除这一丝隐患。”
涤尘洞?三才净心阵?
蔡燕梅心头一震。涤尘洞是桃源道院禁地之一,乃是一处天然形成的钟乳石洞,内有寒泉一眼,冰冷刺骨,能涤荡肉身污垢,更有历代祖师加持的阵法,能辅助镇守心神,洗涤心魔。而“三才净心阵”,需至少三位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合力方能布下,借天地人三才之势,引动洞内寒泉与阵法之力,直指道心深处,扫荡一切芜杂念头、外魔侵扰,甚至是深植神魂的执念与业力纠缠。此阵威力奇大,但对主持阵法者消耗不小,对承受者亦是心志与神魂的严峻考验,非到必要,绝不会轻动。
师尊竟然要为她动用此阵?
“师尊,弟子……”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不知是想说“何德何能”,还是想追问那“晦气”与“遥感”究竟有何关联。
静笃师太却已转过身,似乎不打算给她任何询问或质疑的机会。灰色的缁衣在门口带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风,拂动了地上那片菱形的月光。
“今夜不必再诵经了。静坐调息,收敛心神,明日方有余力承受阵法洗涤。”静笃师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淡依旧,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决断,“记住,燕梅。桃源道院清静之地,容不得半点尘缘孽丝。斩断它,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责任。”
话音落下,脚步声已悄然远去,很快消失在潺潺涧水声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竹门依旧开着,夜风裹挟着桃林与涧水的湿凉气息,徐徐涌入,吹得案头那一点豆大的灯焰剧烈摇晃了几下,明灭不定,在蔡燕梅沉静如水的面容上,投下摇曳的、晦暗难明的光影。
她缓缓直起身,走到门边,望向静笃师太身影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沉沉的夜色,与亘古不变的流水声。
斩断它……
尘缘孽丝……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左侧耳垂。那一点嫣红的小痣,在冰凉的指尖触碰下,似乎微微发热。
遥远处,那根系于神魂某处的、细若游丝的感应,似乎又微弱地颤动了一下,带来一丝几乎难以分辨的、熟悉的悸动。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夜寒入骨的空气,再缓缓吐出。再次睁眼时,眸中已只剩下月华般的清冷,与深潭似的平静。
转身,轻轻掩上竹门。将摇曳的灯焰,窗外的月光,山涧的水声,以及心头那最后一丝不合时宜的、关于某个遥远身影和桃花的模糊记忆,一同关在了门外。
她走回蒲团,重新盘膝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山涧边最孤峭的修竹。
明日,涤尘洞,三才净心阵。
斩断,便斩断吧。
第三节 涤尘洞·冰泉
卯时未到,天光尚是混沌的青灰色,桃源涧还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晨雾与水汽之中。桃叶上凝结了细密的露珠,偶尔不堪重负,簌簌坠下,在涧边青石上砸出更细微的碎响。
蔡燕梅已盥洗完毕,换上另一套浆洗得同样干净、微微泛白的灰色缁衣。她没有束发,任由及腰的青丝披散在背后,只用一根素色发带在尾端松松拢住。脸上没有任何脂粉痕迹,眉目疏淡,唇色很浅,整个人如同一幅褪了色的水墨仕女图,行走在朦胧的晨雾里,几乎要与背景融为一体。
她沿着湿滑的、生着青苔的小径,向山涧上游走去。脚步很轻,落在露水浸润的石阶上,几近无声。越往深处,桃林越密,涧水声反而渐渐低沉下去,像是被浓密的植被和山岩吸收、压制了。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腐朽与新生交织的、清冽又微腥的气息,温度也似乎比谷口更低了几度。
约莫一炷香后,小径尽头,一面爬满深绿藤萝、湿漉漉的岩壁挡住了去路。岩壁下方,紧贴着水线,有一个不起眼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黝黑洞口。洞口上方,隐约可见三个古篆字迹,被苔藓侵蚀得几乎难以辨认——涤尘洞。
这里便是桃源道院的禁地之一,寻常弟子未经传唤,绝不允许靠近。此刻洞前寂静无人,唯有涧水在洞口外缘冲刷出小小的回旋,发出空洞的呜咽。
蔡燕梅在洞口停下脚步,对着那黝黑的入口,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她毫不犹豫地俯身,步入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洞内并非全然漆黑。眼睛适应片刻后,便能借着洞口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看到这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天然甬道。脚下是湿滑的岩石,两侧石壁上凝结着不知多少年月的、湿冷的钟乳石,形态嶙峋怪异,在幽暗中投下幢幢鬼影。空气冰凉刺骨,带着浓重的水汽和一种奇异的、类似金属矿物的气息。每呼吸一口,都像是有细小的冰碴子刮过肺叶。
她默运心法,一股温热的真气自丹田升起,缓缓流转全身,抵御着无处不在的寒意。脚步不停,向着那寒意与湿气最重的深处走去。
甬道曲折向下,似乎永无止境。唯有洞顶偶尔滴落的水珠,敲打在岩石或下方水洼中,发出“滴答、滴答”单调而清晰的回响,衬得这地底世界越发幽寂森然。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比预想中更为广阔的天然洞窟出现在眼前。洞窟约有十数丈方圆,顶部垂下无数大小不一、千姿百态的钟乳石,有些细如悬针,有些粗如合抱,在洞窟中央一汪幽深寒潭水光的映照下,泛着惨白或幽绿的颜色,光怪陆离。寒潭不大,直径不过两三丈,潭水呈现出一种极为诡异的、近乎墨黑的深绿色,水面平静无波,仿佛凝固的翡翠,却又隐隐有冰寒刺骨的白色雾气袅袅升起。潭水边缘,隐约可见一些莹白色的、类似骨殖或奇特矿石的东西半埋在黑色淤泥里。
这里便是涤尘洞的核心,那眼传说中的“涤尘寒泉”所在。
此刻,寒潭边,已然立着三个人影。
正中之人,正是静笃师太。她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发白的旧缁衣,负手而立,灰褐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墨绿的潭水,仿佛在凝视着万古的寒冰。她左侧,是一位身材矮小、面皮枯黄的老尼,手中拄着一根虬结的乌木拐杖,眼皮耷拉着,似睡非睡,正是桃源道院执掌戒律的静言师太。右侧,则是一位身材高瘦、颧骨凸出、目光锐利如鹰隼的老尼,手中捻着一串乌沉沉的念珠,正是执掌经藏、博闻强识的静慧师太。
三位金丹期的师长辈齐聚于此,只为她一个筑基期的弟子行“三才净心阵”,这等待遇,在桃源道院历史上恐怕也绝无仅有。
蔡燕梅快步上前,在三位师长面前数步远处站定,深深稽首:“弟子蔡燕梅,拜见师尊,拜见静言师伯,静慧师伯。”
静笃师太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平淡无波:“起来吧。站到‘坎’位上去。”她抬手,指向寒潭正北方向,一处微微凸出水面、光滑如镜的黑色岩石。那岩石约莫蒲团大小,大半浸在墨绿的潭水中,只露出极小一部分,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坎位,在八卦中属水,方位正北,象征险阻、陷落,亦是“三才净心阵”中,承受阵法之力的主位。
蔡燕梅没有丝毫犹豫,应了一声“是”,便脱去脚上那双半旧的青布鞋袜,赤足踏入了寒潭边缘的浅水。
“嘶——”
刺骨的冰寒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寒意并非寻常的冰冷,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能冻结血液、僵化神魂的阴煞之气。饶是蔡燕梅早有准备,运足了真气护体,仍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裸露的脚踝和小腿皮肤上,立刻泛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咬着牙,一步步走向那块凸起的黑色岩石。潭水不深,只没到她小腿肚,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无数淬毒的冰针上,阴寒刺骨的气息顺着毛孔疯狂钻入,与体内运转的真气激烈冲撞,带来针扎般的剧痛。水面被她搅动,荡开圈圈涟漪,那墨绿色的水波下,似乎有什么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
终于,她踏上了那块黑色岩石。岩石表面滑腻冰冷,站上去需得提起真气,才能稳住身形。甫一站定,以岩石为中心,墨绿的潭水无声地荡漾开一圈更大的涟漪,潭底那些莹白色的东西,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凝神,静气,抱元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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