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流 (第3/3页)
在键盘上敲得更快,噼里啪啦的,但屏幕上还是那页文档,一个字都没多。他大概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甜甜端着托盘找了个位置坐下。这回没人走了——不是不想走,是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坐下了。食堂里人多,空位不好找,端着盘子走来走去更显眼。
方琳端着盘子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来。
“不介意吧?”她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老同事打招呼。
“不介意。”
方琳吃了两口饭,忽然说:“你知道现在公司里的人怎么传你吗?”
“不知道。怎么传?”
“说你是个狠人,谁惹你谁倒霉。还说你有后台,是陆总的人,不然一个新人怎么可能搞倒赵强。各种版本都有,有的说得跟电视剧似的。”方琳笑了笑,夹了一块红烧肉,“我跟他们说,你没什么后台,你就是不怕死。”
李甜甜被“不怕死”这三个字逗笑了。“我没那么勇。”
“你有。”方琳认真地看着她,筷子搁在碗边上,“开会的时候当着客户的面指出来数据有问题,这种事,整个公司找不出第二个人敢做。不是因为你专业——专业的人多了去了。是因为你不怕。你怕什么呢?”
李甜甜想了想。她怕什么?怕赵强报复?怕王凯使绊子?怕那个打电话的人找上门来?怕。她也是人,怎么可能不怕。但她更怕的是——明明知道有问题,却假装没看见。在部队的时候,班长说过一句话:“战场上,你要是看见了敌人不开枪,战友就会死。”在职场,看见了问题不说,死的不一定是人,但一定是良心。
“我怕的事多了。”她说,“但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方琳看着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午饭,方琳走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回办公室,李甜甜发现自己的电脑被人动过。
不是明显的那种——屏幕没碎、键盘没坏、文件没删。但她走之前把鼠标放在鼠标垫的正中间,现在鼠标在鼠标垫的左上角。她走之前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显示器的左边,现在笔记本在显示器的右边。这些细节,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她是个仔细的人。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检查了一遍文件。都在,一个都没少。她又查了查浏览记录——被清空了。浏览器的历史记录里干干净净的,连昨天的都没了。
李甜甜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有人趁她吃饭的时候,动了她的电脑。不是搞破坏,是在找东西。找什么?找她手里的证据。那个人大概以为她会把证据存在电脑里。但他们不知道,她从来不在公司电脑上存任何敏感文件。这是她在部队学到的——重要文件,手写,锁起来。电子版,加密,随身带。
她低头看了看背包,拉链是好的,没被打开过。U盘还在衣柜的羽绒服里,不在这里。电脑里的东西,他们翻不出什么来。
她没声张,也没跟任何人说。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有人进过办公室,动过她的电脑。这个人有钥匙,或者有人给他开了门。能在午休时间进办公室而不引人注意的,要么是保洁,要么是内部的人。保洁不会翻电脑,所以是内部的人。
下午,陆则衍的助理来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戴着细框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的,站在门口没进来。
“李甜甜,陆总请你上去一趟。”
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秒。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又齐刷刷地移开。有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甜甜站起来,跟着助理走了。电梯上了十八楼,走廊里铺着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公司的业绩图表和荣誉证书,玻璃柜里摆着各种奖杯。这层楼她从来没上来过——这是高管办公的地方,平时门都关着,刷卡才能进。
助理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陆则衍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材料,摞得高高的,有些用回形针别着,有些用文件夹夹着。他抬头看了李甜甜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李甜甜坐下来。办公室很大,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的。桌上除了材料,还有一杯茶,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看不清是谁,像是个老人。
“王凯找过你吗?”陆则衍开门见山,没绕弯子。
“没有。但有人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别再查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陌生号码,打回去是空号。声音变了调的,听不出是谁。”
陆则衍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事。他在面前的材料里翻了翻,抽出一张纸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小陈今天上午来找我了。”
李甜甜愣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他说,那些数据是他改的,赵强只是审核不严,不知道具体数字。他愿意承担责任。他想把事扛下来。”
“他没那个胆子。”李甜甜说,“是有人让他这么说的。他昨天被王凯叫去谈话,出来的时候腿都在抖。今天就来跟你说这个,时间太巧了。”
“我知道。”陆则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但他说的是事实——数据确实是他改的。如果他自己认了,赵强就可以说不知情,最多是个管理失职。至于空壳公司的事,小陈说他完全不知道,赵强也可以说他老婆的事他管不着,是他老婆自己在操作。最后能定罪的,就只剩那几份报表。报表是谁改的?小陈。小陈认了,赵强就脱了一大半。”
李甜甜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逻辑她知道,但从陆则衍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则衍看着她,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桌上那堆材料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王凯的审批记录。七年,经手的项目总金额超过两个亿。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跟赵强的那些项目有同样的问题——成本被低估,利润被高估,供应商资质存疑。我让人做了个交叉比对,这些有问题的项目,大部分都用了同一批供应商,注册时间都在项目招标前后,法人之间有关联。”
李甜甜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密密麻麻的项目名称、金额、日期,最后面都有一个签名:王凯。七年,两个亿。按百分之十算,就是两千万。按百分之二十算,就是四千万。
“七年,”她说,“两个亿。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陆则衍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问题是,怎么证明他知道。在法庭上,‘应该知道’和‘确实知道’是两回事。他现在可以说自己只是签了字,没有仔细审核。底下那么多人,他不可能每个项目都盯着。这话你信吗?陪审团不一定信,但他的律师会帮他圆。”
他把那张纸收回去,放回材料堆里。
“你手里的那些东西,先留着。别给任何人,包括周敏。等时机到了,我会找你要。”
“什么时机?”
陆则衍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毯上。他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在部队的时候,打过仗吗?”
“没有。但训练过。”
“训练的时候,教官教过你什么?”
李甜甜想了想。教官教过的东西太多了,站军姿、走队列、打靶、战术动作、夜间行军。但有一句话她记得最清楚,是一个老班长说的,那时候他们刚进新兵连,什么都不懂。
“教过一件事——打蛇打七寸。打不准,就别出手。出手了,就得让它翻不了身。”
陆则衍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遮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李甜甜觉得他在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
“那就等。”他说,“等它的七寸露出来。”
李甜甜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下来。
“陆总,”她没回头,“那个电话,你知道是谁打的吗?”
身后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知道。”
门关上了。李甜甜站在走廊里,地毯软绵绵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她把汗在裤子上擦了擦,深深吸了一口气。
电梯下到市场部所在的楼层,门开了。走廊里有人经过,看到她从电梯里出来,步子加快了些,头低了下去,假装在看手机。
李甜甜走回工位,坐下来。小陈不在,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连那个用了很久的杯子都不见了。桌上只剩一个显示器和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叶子都黄了。
她问旁边的同事:“小陈呢?”
同事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怪,嘴角抽了一下:“他走了。刚才收拾东西走的,也没说去哪。HR的人来带他走的,直接出了大楼。”
李甜甜看着小陈空荡荡的工位。显示器关了,椅子推进去了,抽屉开着,里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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