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信 (第2/3页)
。也许不会。但至少,你让这个公司多了几个‘太干净’的人。财务部那三个来找我的同事,他们以前不敢说的东西,现在敢说了。这不是你改变的?他们跟我说,以前觉得说了也没用,领导不会管,查也查不出什么。现在他们觉得,也许有用。”
她们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照得地板发亮。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晃,新叶子已经长密了,绿油油的,遮住了半边窗户,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光。
五月的第一个星期,李甜甜收到了赵强的回信。
信是寄到公司的,白色的信封,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地址,字迹很工整,不像赵强以前的字——以前他的字是那种圆滑的、连笔的、一看就是签惯了文件的人写的。现在这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像是小学生描红。她认得出来,那是监狱里统一要求的书写格式,每个人都要写工整,不然退回去重写。邮戳是城北监狱的,圆形的,日期是三天前。
她把信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方琳在旁边看到了,问谁寄的。她说是赵强。
方琳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他还给你写信?他不是在里面吗?”
“应该是回信。他儿子写了封信,我帮他转的。他大概是回给我,让我转告他儿子。监狱里写信要先经过审核,能寄出来的都是没问题的。”
方琳没再问了,转过去继续干活,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半天没动。李甜甜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A4纸,折了两折,折痕很重,像是压了很久。纸很薄,是监狱统一配发的那种,白底蓝格,上面有横线,纸的边缘有点毛。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画的,像是在描红,有些笔画能看出来是描了两遍。
“李甜甜:信收到了。小宇的字比以前好看了。告诉他,爸爸很好,让他听妈妈的话,好好读书。不要来看我,太远了,路费贵。等我出来,我去看他。谢谢你。赵强。467203。”
就这几行字,没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寒暄,没有问任何问题。李甜甜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拿出手机,给赵强老婆发了一条消息:“赵强回信了。他说他很好,让小宇听你的话,好好读书。他说不要去看他,路费贵,等他出来他来看孩子。”
过了大概十分钟,赵强老婆回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谢谢。我告诉他。小宇今天又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了。”
李甜甜看着这条消息,没回。她把信封放进抽屉里,跟之前那些纸条放在一起。提醒的、警告的、威胁的、转正通知、陆则衍手写的那张“路还长”。现在又多了一封监狱来信。抽屉快满了,塞得有点紧。
五月中旬,公司发生了一件小事。
采购部的一个员工,姓孙,三十出头,圆脸,在公司干了五年,平时话不多,存在感很低。他在审核供应商合同的时候,发现有一笔账对不上——金额不大,才八万块,在公司的流水里根本不算什么。但他反复核对了好几遍,确认有问题,不是算错了,是供应商那边的报价跟合同对不上。他犹豫了几天,在茶水间碰到方琳的时候问了句“你说这事该不该报”,方琳说你觉得该报就报。他最后去找了陈副总。
陈副总让审计部查了一下,发现是供应商那边搞错了,多收了一笔服务费,不是故意的,就是账目搞混了,换了经办人没交接清楚。供应商道了歉,把钱退了回来,还专门派人来公司解释了一趟。事情不大,八万块,在王凯那个案子里连个零头都不够。但陈副总在全员会上提了一句,点名说的。
“采购部的小孙,工作认真,发现问题及时上报,避免了公司损失。八万块钱不多,但这种负责任的态度,值得大家学习。公司需要这样的人。每一个岗位都能发现问题和风险,关键是发现了之后怎么做。小孙做了正确的选择。”
小孙坐在下面,脸红了,耳根子都红了。散会之后,方琳捅了捅李甜甜的胳膊,挤了一下眼睛。
“你看,又一个‘太干净’的。小孙那个人,平时蔫不拉几的,没想到还挺有骨气。”
李甜甜笑了笑。“挺好的。八万块也是钱,公司的不就是大家的。”
她想起林老师说的那句话——你做的那件事,会改变一些东西。不一定能改变整个系统,但至少能改变你身边的那一小块地方。
那一小块地方,正在变大。也许很慢,但确实在变。
五月下旬,杨玉玲过生日。
李甜甜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想送什么。她们认识这么多年,从部队到现在,每年生日都是一起过的。第一年她送了一个迷彩钱包,第二年送了一双作战靴,第三年送了一套护肤品,都是实用型的东西。今年她想了好久,最后买了一条围巾,浅灰色的,羊绒的,摸起来很软,像摸着一团云。她花了大半个月的工资,刷卡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刷了。收银员问她要不要袋子,她说不用,揣在包里就行。
生日那天是周六,杨玉玲在家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虾、清炒时蔬、一个老母鸡汤,汤炖了三个小时,满屋子都是香味。她围着那条围巾做的饭,舍不得摘,怕沾上油烟,又舍不得摘,就把围巾尾巴塞进领口里,在厨房里忙来忙去,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围巾有没有弄脏。
“你买这么贵的干什么?又不是什么大生日。三十岁都没到,过什么大生日。”杨玉玲嘴上这么说,但围巾一直没摘,吃饭的时候都围在脖子上,时不时摸一下。
“你喜欢就行。我看了好几家才挑中的,这家羊绒最软。”
“喜欢是喜欢,但太贵了。你下个月房租还够吗?上个月电费交了多少?”
“够。项目奖金发了,比工资还多。孙总那边项目结了,公司给了绩效奖励。”
杨玉玲看了她一眼,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有钱人了。以前你说够花就是够花,现在说够花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哪有。就是够花而已。排骨很好,比上次还好吃。”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杨玉玲倒了两杯饮料,橙汁,鲜榨的,自己榨的。她举起杯子,橙汁在杯子里晃了晃。
“来,敬你。敬你这个不怕死的。又老了一岁,还是这么轴。在新兵连的时候班长就说你轴,到现在还轴。”
李甜甜举起杯子碰了一下,玻璃杯碰撞发出很脆的一声响。“敬你。敬你做的糖醋排骨。一年比一年好吃。”
两个人笑了。窗外的银杏树已经很密了,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的,像一片绿色的海,叶子翻过来的时候露出背面浅绿色的绒毛。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洒了一地碎金,光斑在桌布上晃来晃去。
“李甜甜,”杨玉玲放下杯子,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那件事——就是你发现数据那件事——你现在会在干什么?如果那天你没在会上指出来,你会怎么样?”
“不知道。也许还在四楼整理旧档案。也许已经走了。受不了那个气就走了。”
“你会走吗?你那个脾气,会认输吗?”
李甜甜想了想,把筷子搁在碗上。“不会。我不是那种遇到事就跑的人。你忘了,在新兵连的时候,班长说我是‘死扛型’。跑不动了也不停,走也要走完。那个五公里,我跑了最后一名,但我跑完了。班长说,跑最后一名没关系,停下来就有关系。”
杨玉玲笑了,笑得很大声。“对,死扛型。跑不动了也不停,走也要走完。那时候全连都知道你了,说新兵连有个女兵,跑得最慢,但从来不放弃。”
两个人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杨玉玲把围巾叠好,放在膝盖上,手指摸着羊绒的纹路,顺着摸,逆着摸,来回摸。
“李甜甜,你说赵强出来的时候,他儿子多大了?他判了七年,现在过了快半年了。”
“十四岁。上初中了。正好是叛逆期。”
“那时候他儿子还认他吗?七年不见,小孩子记性没那么好。”
“不知道。也许认,也许不认。看赵强自己怎么做了。他要是好好表现,减刑早出来,也许还能赶上孩子上初中。”
杨玉玲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停在围巾上不动了。“你觉得值得吗?你做的那些事,值得吗?得罪了人,背了处分,被发配到四楼,差点丢了工作。”
李甜甜想了很久。窗外头,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晃,一片一片的,绿得发亮。远处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像棉花糖一样软。
“值得。”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不是因为我做对了。是因为有人告诉我,我做对了。如果没有人告诉我,我可能也会怀疑自己。”
“谁?”
“很多人。你、周敏、方琳、陆总、陈副总。还有赵强。”
“赵强?”杨玉玲愣了一下,手指又动了起来。
“他说谢谢我。他说我让他做了他一直该做但一直不敢做的事。一个做了十二年假账的人,最后说谢谢我。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敢认。我帮他认了。”李婷婷顿了顿,“他说他怕我,不是怕我这个人,是怕他自己曾经是的那种人。”
杨玉玲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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