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法国人在庄园 (第2/3页)
想,用手指蘸了水,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地图。他画了一条河,说这是莱茵河,然后画了两个圈,一个在河西,一个在河东。
“这边是法国,”他指着西边的圈,“这边是德国。阿尔萨斯在中间,有时候是法国的,有时候是德国的。现在,是法国的。”
弗里德里希看着那个画在地上的地图,脑子里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你先把这个国家还存不存在搞清楚。”可眼前这个法国士兵的家,也是在两个国家之间换来换去。
“你想家吗?”他问。
士兵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三
老弗里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法国骑兵安营扎寨。
他们动作熟练,分工明确,显然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不到一个时辰,帐篷搭起来了,马匹拴好了,几口行军锅架在火上,开始煮东西吃。空气中飘来面包和咸肉的气味——那是他们自己带的干粮,没有动庄园里任何东西。
这让他有些意外。
中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行军水壶,递给老弗里茨。
“喝点?”
老弗里茨没有接。中士耸耸肩,自己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递给他身边的一个年轻士兵。
“我们不会白住,”中士说,这一次他的语气没那么生硬了,“你的粮食,我们按市价给钱。上面有命令,占领区要‘维持秩序’,不能乱来。”
“维持秩序,”老弗里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讽刺,“那去年在耶拿,你们也是在‘维持秩序’?”
中士看着他,没有生气。
“打仗是打仗,现在是现在。”他说,“我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待着的。什么时候你们把钱赔完了,我们就走。”
老弗里茨沉默着。他知道这“待着”是什么意思——普鲁士要支付巨额的战争赔款,在此之前,法国占领军会一直待在这里,吃普鲁士的粮食,住普鲁士的房子,用普鲁士的钱养自己的军队。这是比战场上的失败更深、更持久的羞辱。
但中士说的“给钱”也确实是真的。自从和约签订后,法国驻军开始按规矩办事——至少表面上如此。强行征粮变成了“购买”,强行征房变成了“征用”,甚至还有一套复杂的票据制度,据说将来可以从赔款里扣除。
这是一种新的统治方式。比直接抢劫更有效,也更难反抗。
“你那个儿子,”中士忽然说,指了指大厅方向,“刚才在帮我们的人处理伤口。”
老弗里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透过大厅的窗户,他看到弗里德里希正蹲在一个年轻法国士兵旁边,笨拙地帮他包扎手臂。
他愣住了。
“小孩心肠好,”中士说,“这年头,难得。”
老弗里茨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窗内的那幅画面——他的儿子,一个普鲁士容克的儿子,正在帮助一个穿着法国军服的敌人。他不知道该感到骄傲,还是该感到愤怒。
他只知道,这个世界已经变得他快认不出来了。
四
晚上,玛丽在厨房里忙了很久,用仅有的土豆和咸肉煮了一大锅汤。这是给那些法国伤兵准备的——不是她有多善良,而是老弗里茨说了一句话:“他们住在这里,不吃饱会出事。”
弗里德里希帮她把汤一碗碗端出去。那个叫让的年轻士兵接过碗时,对他笑了笑,又说了句“Merci”。
大厅里弥漫着肉汤的热气和伤员的低语声。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靠在墙上闭目养神,有人在用纸卷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烟草。弗里德里希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些人和他父亲手下那些普鲁士士兵没什么两样——都是普通人,都离家很远,都在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来的“回家那一天”。
他端着最后一碗汤,走上楼,去给重伤员送。
楼上那间最大的客房里,躺着五个法国伤兵。有两个是腿上的伤,躺在那里动弹不得;有一个烧得人事不知,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还有两个是手臂或肩膀的伤,正靠坐在墙边低声交谈。
负责照看他们的是一个法国军医,三十来岁,瘦削,眼神很疲惫。他接过弗里德里希手里的汤,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给那个发烧的伤员换敷布。
弗里德里希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烧得满脸通红的法国人。那人很年轻,可能也就二十出头,嘴唇干裂,眼睛半闭,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他听不懂法语,但他能听懂那种声音里的痛苦。
“他叫什么?”他问军医。
军医抬头看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德语回答:“皮埃尔。才十九岁。”
弗里德里希沉默地看着那个叫皮埃尔的法国士兵。十九岁,他想,比我大十一岁。如果战争再打下去,再过十一年,我会不会也躺在这里,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胡话?
他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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