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五章余烬  德意志1806年至1871年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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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余烬 (第3/3页)

但革命的思想没有失败。自由、平等、博爱,这些词已经在欧洲人心里生了根。你们以为那些从战场上回来的士兵,那些亲手打死过敌人、亲眼见过巴黎的年轻人,还会甘心回到庄园里,给地主当牛做马吗?”

    客厅里一阵沉默。

    老者继续说:“问题不在于要不要变,而在于怎么变。是像法国人那样,用暴力和流血,一夜之间推翻一切;还是像我们普鲁士人这样,用改革和渐进,一步一步往前走。施泰因、沙恩霍斯特、洪堡,他们走的是第二条路。但现在,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弗里德里希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想起施泰因离开普鲁士时的背影,想起沙恩霍斯特在战场上受的伤(去年他也死了,死于伤口感染),想起洪堡被冷落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的样子。

    他们努力过,挣扎过,试图用改革让普鲁士变成一个更好的国家。可结果呢?

    老者还在说:“所以我们这些人,能做点什么?写文章,办报纸,开沙龙,把这些想法传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还有另一条路可走。也许我们这一代人等不到那一天,但下一代,再下一代,总会等到的。”

    沙龙结束后,所罗门走到弗里德里希身边。

    “觉得怎么样?”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

    “他说得对。但也说得让人绝望。”

    所罗门笑了。

    “绝望?我倒不觉得。至少还有人愿意说,有人愿意听。总比所有人都闭嘴强。”

    他看着弗里德里希,目光里有一种探究的神情。

    “我听洪堡先生提过你。他说你是个会想问题的人。哪天有空,我们单独聊聊?”

    弗里德里希点点头。

    六

    从沙龙出来,已经是深夜。

    弗里德里希和卡尔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月光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的,一下一下。

    “那个人说得对,”卡尔忽然开口,“我们这一代人,也许真的等不到那一天。”

    弗里德里希没有接话。

    “费希特死了,沙恩霍斯特死了,施泰因流亡,洪堡被冷落。当年那些喊着‘解放战争’、‘民族复兴’的人,现在都去哪儿了?”

    弗里德里希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卡尔也停下脚步,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时候会想,我们这些年做的这些事,读书、想问题、参加沙龙、写那些没人看的文章,到底有什么用?能改变什么?”

    弗里德里希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脸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迷茫。

    “你还记得费希特说过的那句话吗?”弗里德里希问。

    “什么话?”

    “他说,不是我们已经是什么,而是我们想成为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

    “也许我们这一代人确实等不到那一天。也许我们的儿子、孙子才能等到。但如果没有我们今天做的这些事,他们连想都不会想。他们会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永远是这个样子。”

    卡尔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变了,”他说,“比在柯尼斯堡的时候,变了很多。”

    弗里德里希苦笑了一下。

    “变了吗?我也不知道。只是见的多了,想的多了,慢慢就知道,有些事急不得,有些事必须做。”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月光下,柏林的街道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七

    回到住处,弗里德里希点上蜡烛,坐在桌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那是他在柯尼斯堡开始记的那个本子,已经记了快十年了。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烛光下写字:

    “一八一六年十月十七日

    卡尔来柏林了。韦伯又来申诉关税了。晚上去了所罗门的沙龙,听一个老人讲那些让人绝望又让人不绝望的话。

    费希特死了两年了。他的书还没印出来。手稿在我手里,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出版商不敢印,印了也卖不出去,卖出去也可能被查禁。可那些话,那些他说过的、写过的,应该让更多的人听到。

    今天那个老人说,也许我们这一代人等不到那一天。也许真的要等到下一代,再下一代。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就像父亲说的:想明白了,就去做。”

    他合上本子,吹灭蜡烛,躺在床上。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

    一八一六年的秋天,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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