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南下 (第3/3页)
,看着照片上那朵比任何风暴都庞大的蘑菇云,脸上写满了不解和怀疑。
“一枚毁灭一座城市?”刘步蟾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质疑,“陈副督,我不是不信你,但……这怎么可能?一枚炮弹连一艘铁甲舰都炸不沉,一座城市有多大?就算是北京城,从东到西也有几十里,一枚炮弹怎么可能炸平一座城市?”
我知道他们不会轻易相信。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就像你不能指望一个只见过弓箭的人理解洲际导弹。
“赵远航,给他们解释一下。”我说。
赵远航推了推眼镜,走到桌前。他的表情很严肃,甚至有些沉重,因为他知道他在解释的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
“各位军门、管带,我用一个最简单的比喻来解释。”赵远航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小圆点,“这是一颗普通的炮弹,里面装的黑火药大概是十几斤。爆炸的时候,能把方圆几十米内的人炸死。”
他在小圆点外面画了一个大圈。
“这是一枚核弹。它的爆炸当量,相当于两千万颗这样的炮弹同时爆炸。爆炸中心方圆几公里内的一切——房屋、街道、树木、人、动物——全部会被瞬间气化。方圆十几公里内会受到严重的冲击波和热辐射伤害,建筑物倒塌,人会被烧伤甚至烧死。爆炸还会产生放射性污染,污染会持续几十年,让那片土地变成寸草不生的死地。”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换句话说,”赵远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一枚核弹,可以在三秒钟内杀死几十万人,让一座繁华的城市变成一座鬼城。”
长久的沉默。
邓世昌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看着赵远航,嘴唇微微发抖:“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我说。
邓世昌缓缓站起来,走到那张核爆照片前,盯着那朵蘑菇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恐惧。
“陈副督,你的船上……有这样的武器?”
“有。四枚。”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刘步蟾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四枚!一枚就能炸平一座城市,你有四枚!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想用。”我的声音很平静。
“不想用?”刘步蟾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我们有这样的武器,我们为什么不用?一枚扔到东京,炸死那个日本天皇,炸死那些日本大臣,炸烂他们的军舰工厂,看他们还敢不敢跟龙国开战!”
“对!炸东京!”林永升也站了起来,“日本人杀了我们多少弟兄?炸他们一座城怎么了?”
“炸了东京,战争就结束了。”邱宝仁跟着附和。
会议室里群情激愤,几乎所有的管带都在喊“炸东京”。只有丁汝昌坐在最上首,一动不动,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像一尊石雕。
我看着这些热血沸腾的军人,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知道他们的愤怒从何而来——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战友被日本人的炮弹炸死,看着自己的舰队被日本人的军舰击沉,看着自己的同胞被日本人当成人肉盾牌。他们有资格愤怒,有资格仇恨,有资格要求以血还血。
但我不能让他们用核弹。
不是因为核弹不够强大,而是因为它太强大了。强大到一旦使用,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强大到会让龙国变成全世界眼中的恶魔。强大到会开启一个以核武器为常态的战争时代——而这个时代,在我的原初历史中,人类用了几十年的血泪教训才勉强遏制住核扩散的势头。
“都给我坐下。”
丁汝昌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的头上。那些站起来的管带们一个个坐了回去,但脸上的愤怒和不甘并没有消退。
丁汝昌看着我,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光芒。
“陈副督,你说你不想用。为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因为龙国从来不是一个侵略的国家。”我说,“我们从古至今,没有占领过别人的土地,没有奴役过别人的民族,没有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屠杀过平民。我们有火药,但我们用它做烟花,而不是只做杀人的武器。我们有郑和下西洋,但我们带去的是丝绸和瓷器,而不是刀枪和奴役。”
我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如果我们今天用了核弹,炸了东京,杀了无数平民,那我们就和那些用平民做人肉盾牌的人有什么区别?我们就变成了我们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邓世昌缓缓坐回椅子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舵轮,开过大炮,救过落水的士兵,也杀过敌人。此刻,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陈副督说得对。”邓世昌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不能变成畜生。”
刘步蟾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弯腰把翻倒的椅子扶起来,重重地坐了下去。他的脸上还有愤怒,但愤怒之下,是一种被说服之后的不甘和释然。
赵远航站在我身后,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他也松了一口气。因为昨晚我们私下讨论的时候,他是最坚决反对使用核弹的那个人。他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艇长,我们是从二十一世纪回来的人。如果我们在这个时代用了核弹,那我们就亲手把二十一世纪拖进了核战争的深渊。这个责任,我们担不起。”
他把我劝住了。或者说,他没有劝我,他只是让我想起了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会议结束后,我和赵远航走在基隆港的码头上。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北洋水师的舰艇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排沉睡的巨兽。
“赵远航,你说我们做的这些事,到底有没有意义?”我问。
“什么意义?”
“改变历史。救人。杀日本人。来台岛。”我说,“我们改变了甲午海战的结果,但我们能改变甲午战争的最终结局吗?我们能阻止马关条约吗?我们能阻止台岛被割让吗?”
赵远航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几秒钟。
“艇长,你知道蝴蝶效应吗?”
“知道。”
“一只蝴蝶在巴西扇动翅膀,有可能在得克萨斯引起一场龙卷风。”赵远航看着远处的海面,“我们已经不是一只蝴蝶了。我们是一头鲸鱼,一头从未来穿越回来的、带着核弹头的鲸鱼。我们在历史的长河里翻了一个巨大的浪花,这个浪花会扩散到哪里,没有人知道。”
“但有一点我知道。”他转过头看着我,月光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冷冷的光,“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历史不会变得更好。如果我们做了,至少还有变好的可能。”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
“从你把我拖到这个十九世纪的那一天起。”赵远航面无表情地说,“顺便说一句,艇长,速溶咖啡已经喝完了。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要和这个时代的茶叶作伴了。这对一个现代人来说,比核战争还残酷。”
我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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