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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章:归来 (第1/3页)

    慈熙太后的灵柩到达京城的那一天,下着大雪。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被白雪覆盖,变成了一片素白。午门大开,文武百官身着丧服,分列两侧,在风雪中站了整整一个上午。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的声音和低沉的、压抑的哭声。

    光绪皇帝站在午门外,穿着白色的丧服,没有戴帽子,雪花落在他的头上、肩上、眉毛上,他没有动。他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材从远处缓缓抬来,看着那些抬棺的义勇军壮汉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看着棺材上没有任何标识的朴素得近乎寒酸的表面。

    他没有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那是一个被囚禁了一辈子的人,在看到另一个被囚禁了一辈子的人的结局时,才会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慈熙的灵柩被抬进了紫禁城,停在了慈宁宫的正殿里。光绪皇帝站在灵柩前,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太监们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久到殿外的雪积了厚厚一层,久到天色从白变成了灰,又从灰变成了黑。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灵柩里的人。

    “太后,你累了。歇着吧。”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慈宁宫。他的背影在风雪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茫茫的白雪吞没了。那一年,他二十四岁。他还会再活十一年,被囚禁了十一年,在孤独和绝望中死去。但他的历史已经改变了——不是因为他自己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一个来自未来的潜艇艇长,一个穿着藏青色棉布褂子的老妇人,和一个在最后一刻选择了用身体挡住子弹的太后。

    慈熙被厚葬了。虽然没有了她生前为自己准备的那些奢靡至极的随葬品,但光绪皇帝还是按照太后的规格,给了她一个体面的葬礼。她没有被葬入她为自己修建的豪华陵寝——那座陵寝花了三千万两白银,是北洋水师两年的军费——而是被葬在了清东陵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墓碑上只刻了四个字:“孝钦显皇后。”

    没有“慈熙”,没有“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没有那些冗长的、华丽的、用来粉饰一生的谥号。只有四个字,和一个已经结束的时代。

    京城的事情办完之后,我回到了“龙鲸”号。潜艇停泊在天津港的外海,静静地浮在海面上,像一个沉默的巨兽在等待最后的归宿。

    赵远航在指挥舱里等我。他的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数据,是他在慈熙治丧期间加班加点分析出来的。他看到我走进来,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兴奋,有紧张,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

    “艇长,我分析出了传送的规律。”

    我坐在指挥椅上,看着他。“说。”

    “第一次传送,是我们在深水区触发了一个未知的时空异常。第二次传送,是沈敬尧在同样的坐标、同样的深度触发了同样的异常。这说明传送不是随机的,而是有规律可循的——只要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坐标、特定的深度,就能开启传送门。”

    “第三次传送呢?”

    赵远航的手指在海图上点了一下。“根据我的计算,第三次传送将在三天后开启。地点和第一次完全一样——黄海,北纬三十八度,东经一百二十二度,深度二百一十米。持续时间大约三分钟。三分钟之后,传送门就会关闭,下一次开启的时间……我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再开启了。”

    三天后。最后一次传送。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敬尧也会去。”我说。

    赵远航点了点头。“他一定知道传送的规律。他说的‘第二次传送’实际上是第三次——他算错了,或者故意说错来迷惑我们。但他一定会去,因为那是他离开这个时代的唯一机会。”

    “如果他成功传送了,他会带着更强大的武器回来。”

    “对。”赵远航的声音很轻,“艇长,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我看着海图上那个被赵远航用红笔圈出来的坐标。黄海,北纬三十八度,东经一百二十二度。那是我穿越的地方,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将是一切结束的地方。

    三天后。我会开着“龙鲸”号回到那个坐标,下潜到那个深度,等着传送门开启。沈敬尧也会来,带着他的遥控器,带着他的疯狂,带着他卷土重来的梦想。我们会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对峙,最后一次。

    这一次,我不会让他逃走。

    出发的那一天,天气晴朗得出奇。

    福建的冬天很少有这样的好天气——阳光明媚,海风轻柔,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洗过的绸缎。青台山上的草木在阳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远处的大海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银。

    义勇军的战士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聚集在“龙鲸”号停泊的海岸线上。他们没有穿军装,没有带武器,只是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有的是新做的棉袄,有的是洗得发白的褂子,有的是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长袍。他们站在那里,黑压压的一片,从海岸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坡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海风和海浪的声音。

    赵德厚站在最前面。七十六岁的老人,腰杆挺得笔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新棉袄,是村里的妇女们连夜给他赶制的。他的手里拄着那根已经磨得发亮的竹竿,浑浊的老眼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但很温暖,很有力。

    “大人,”他的声音苍老而颤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说,“是你们自己救了自己。”

    赵德厚摇了摇头。“不是我们自己。是你。是你教会了我们打仗,是你告诉我们龙国人不用跪着活着,是你带着我们把那些洋鬼子赶了出去。没有你,我们还在跪着。”

    他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身后,数万名义勇军战士,齐刷刷地弯下了腰。

    我看着那些弯下去的脊背——那些曾经被压弯了、跪弯了、累弯了的脊背,此刻弯下去,不是为了跪拜,而是为了致敬。这是龙国人最高的礼节,不是给皇帝,不是给太后,不是给任何有权有势的人,而是给一个真正为他们流过血、拼过命的人。

    我的眼眶热了。

    狗娃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到我面前。他比两个月前长高了不少,也壮实了不少,脸上有了健康的红润,不再是两个月前那个瘦得皮包骨的、被绑在日军桅杆上哭花了脸的孩子。他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枚子弹壳,擦得锃亮,用一根红绳穿着。

    “叔,这是我捡的第一枚子弹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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